第189章 喜江南(18)
喜荷活活像瘋了一樣,不停地拿手把侍從掄開,形容可怖地半弓著腰逼在齊宏跟前,跌絆著搧打,後滿冠上的十數股子金珠流蘇狂響做一片,「死啊,你去死啊!我寧願你死,也不要看著你為了這麼個娼婦頂撞我!我哪點兒對不住你,啊?我為你受了多少罪,一心一意全撲在你身上,你就為了這麼個娼婦,你這麼對我?你這麼對我!你去死,你去死啊!去啊!你怎麼不去,啊?你那娼婦已經被拖出去活活打死,你怎麼不跟著?你也去啊,你去陪著她一起死!你去,你現在就給我去,你起來,你別跪在我這兒,你不是要陪著她嗎?去呀,去,別在我這兒,你去找你那娼婦,起來,你給我起來,去,去死,你去陪著你那娼婦一起死!……」
罵到後來,喜荷已分不清在罵誰:兒子、丈夫,還是那狠心的、一逝不返的絕戀?喜荷只知道,她生命中所有的男人都枉費了她的一顆心,她把心掏出來擺在他們鼻子前,像一個血饅頭,他們吃掉這饅頭,飽了、有氣力了,就走開,走得離她遠遠的去找另一個女人,用另一個女人來嘲笑她、侮辱她。喜荷喪心病狂地謾罵著,業已失去了最後一點天眷尊儀,活脫脫就是村婦罵街。可她自己覺得痛快極了,越罵越來氣,也越罵越高興,仿佛是終於找到了一個火山口,供她噴發出在腹中燒滾了自己半輩子的、火燙鮮紅的熔岩。
「太后!」「母后!」
所有人都慌亂得跳腳,齊宏啕嚎大哭地搶上前攙住喜荷,摸出絹子揩她嘴角的紅痕。玉茗張皇不已,卻也不忘口出安慰之語:「陛下別怕,太后這是肝疾發作,一下逆了氣,血不歸經也是有的。太醫!快去傳太醫!」
被太后的一小口咳血而攪翻了天的齋宮中,再無人有空去理會一個在夜色盡頭漸至低微的女聲,那聲音里沾滿了成河成海的、慘厲的鮮血。
寒雲遠樹間,冰輪初升,沿宏偉而靜默的宮牆,碾破了琉璃千頃。
金砂之死,令齊宏首次祭祀的喜悅全去到了爪哇國,心如槁木死灰。在登天壇的前一天,按規矩,他又移居至成貞門外的齋宮,一入宮就砸翻了飯食,不顧隨侍們的求勸,不吃不喝地倒在床上流了一整天的淚。身處宮城中的喜荷早已對當日的衝動行徑頗為追悔,聽說這景況後更為擔憂,卻又拉不下臉去寬就兒子。百般為難間,倒是玉茗出了個主意,「不如把事情告訴——,告訴給攝政王爺?請他去說說看?皇上最聽王爺的了。」
喜荷明白為何玉茗的口氣如此小心翼翼,是唯恐提起了齊奢惹她傷心。可其實這是僅有的、提起他而令她舒心的時刻,他畢竟還算不得十惡不赦,在關於齊宏、關於她兒子的一切難題上,她總是能放心地依靠他。抱在掌心裡的紫金手爐傳遞著些差可告慰的暖,喜荷望向了玉茗,「好。」
傍晚近時,齋宮的齊宏就接到了攝政王入覲的請求。他儘管心懶意殆,卻不好駁皇叔的面子,只能宣進來。齊奢問候了幾句,便開口勸解:「皇上明年就實打實十六歲了,在民間也正就是少年人拈花惹草的年齡,這件事確實算不上什麼錯。只是——按說臣議君是大不該——但臣相信,先帝因醇酒婦人才終致沉疴,皇上定早有耳聞,這一直都是聖母皇太后的心結,就怕皇上重蹈覆轍,所以才一直在這男女大防上頭,說句難聽話,跟防賊似地防著皇上。皇上犯了皇太后的這份忌諱,且又正值祭祀封齋、家國之痛下,太后一時照顧不到皇上的心境,盼皇上能體查太后的苦衷,別存有怨意。」
齊宏廝湊著羅漢床的靠手,目光滯滯,「朕不怨母后,朕只怨自己。朕答應過封姐姐做貴妃,她信了朕,因為朕是金口玉言的天子,可其實,朕什麼都不是。」
齊奢嘆一口氣,把手掏進袖筒摸出一個攢金絲小緞盒,「皇上看看這個。」
齊宏滿懷不解地接過,打開,盒內的白綢襯底上靜躺著一對貓眼石的葡萄串耳墜。他開始發抖,把這索索作響的初吻托起在指端,「這,皇叔這是哪兒來的?」
「金砂姑娘親手交給臣的,要臣轉呈皇上。」
齊宏幾不曾蹦起來,「什麼?!」
齊奢平穩地注目於他,「從當日皇上跟臣提起金砂姑娘,臣就已私下囑託應公公對她多加照拂。前夜裡事發,應公公遣人暗中手下留情,在太后眼皮子底下替金砂姑娘搶回了一條命。金砂姑娘雖身受大刑,但不曾致死,現已被轉送出宮,安置在一處秘密居所,安然無恙。」
齊宏死捏著右手,拿眼睛指住一直在殿角聽差的老監,「應習,這是真的?」
應習上前數步,含泣而跪,「稟萬歲,千真萬確。」
「那你為何不早告訴朕?」
應習語塞,瞟眼看向床邊的錦凳,齊奢代為解釋道:「金砂姑娘受傷甚重,生死難料,說早了怕害得皇上空歡喜一場。直到今天上午,御醫才斷言金砂姑娘已轉危為安,只要好生將養,數月之內便能痊癒,皇上大可放心。」
如同起死回生的是自己一般,齊宏哭一陣笑一陣,「皇叔,皇叔……」
「不過,金砂姑娘乃是旨下私逃,一旦被揭露,不僅她性命不保,還會連累應公公一干人等,故此她暫時不可露面。等過得個幾年,臣會想法子讓皇上跟金砂姑娘重聚,但皇上若還想她平安活到那一天,就從今兒起,當做這世上從沒這個人。」
「朕明白的!朕會的!」
齊奢蒼冷的目色至此方才略露和緩,「那麼,一會兒皇上可御筆親書一封密信,臣會捎給金砂姑娘,以安其心。現在,關於明日的大典,臣還有一些重要的話叮囑皇上,請皇上專心細聽。」
「噯。」儘管殘淚熒然,齊宏卻也將手中的耳墜放開一旁,奕奕危坐,洗耳恭聽。
「明日,皇上將從西牌樓下輿,由昭亭門入圜丘壇。所行第一項為『初升』之禮,此禮講究……」
將近小半個時辰的滔滔不絕後,齊奢已是口乾舌燥。就把一盞溫茶慢慢地品著,獨坐外殿,等內堂的齊宏寫完一封生死劫的小情書。剛剛撂下茶,站起身鬆了松筋骨,就看見應習捧著件黃綾封套的信迭踱而入。
「王爺。」
齊奢卻不接,只反交著兩手問:「皇上的精神怎麼樣?」
「好多了,才還嚷著餓呢,用了一碗梗米粥,一小碟錦州醬菜。」
「好,麻煩公公回頭再派人去給聖母皇太后捎個話,說皇上安好,叫她別擔心。」
「是。」應習白花花、皺巴巴的臉孔一抖,又轉喜為憂,「不過王爺,老奴怕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齊奢漫然失笑,「哪裡用得著瞞一世?這不過是少年心性,真有個三年五載,皇上後宮充盈、左擁右抱,早就忘了這宮女是誰了。哦,公公可得盯著,不准那金砂的家人來領屍,送淨樂堂,燒掉。」
「是,那這信——」
「一樣。」齊奢往門口的圓光罩走兩步,又微偏過些頭,「骨灰也不准留,找口廢井一倒了事。」
「老奴明白。」
攝政王離開後,太監應習獨立在昏茫的早夜裡,眼前還浮現著皇上把信交付予他時重達千斤的神情,手中卻只薄薄的一張紙。他試圖用一個老年人的智慧去掂量:一個善意的欺騙,重點在善意,還是在欺騙?
13.
但無論如何,齊宏的確是振作了起來。翌日的祀天大典,在諸位公侯的陪祀下,整整半日的儀禮完滿告成。還宮後直奔慈慶、慈寧二宮,在王氏那裡不過略盡禮數地坐一坐,在喜荷那裡,為了補償自己前幾日惹得母后大怒吐血之過,賣力地將在御輦中所見的民間景象一一說來聊以娛親,喜荷更表現得格外和藹可親。母與子之間的親恩,不過借如沐春風的一個笑、幾句話,就逢春再發了。
再過一些時日,處處也就都是臘鼓迎年、屠蘇獻歲,爆竹聲迎來了又一春。
這一年,欽天監替齊宏與通州閔氏合過八字,將大婚的吉日定在了九月。這是本朝第一次皇帝在位大婚,又正逢太平盛世,是名符其實的普天同慶,到處都攢著勁兒要大大熱鬧一番。故此各部雖已歇了年假,但首腦要員卻均為大婚忙得陀螺一般,其中最為忙碌的自是頂著「恭辦大婚事宜官」帽子的攝政王齊奢與工部尚書王正廷。
元旦的次日,兩人就已公服加身,在崇定院中碰頭計議。王正廷立於書案後,眼盯著地面,聲調平滑如地上青磚,「兩廣的木器與洋貨、兩江的備賞緞匹,今日都已送到內務庫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