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集賢賓(12)
至於齊奢,卻對針對自己的這些小動作毫不知情,他每日的生活都羈絆於政務百端:三月初二於陵所詣明樓舉哀奠酒後,立即就帶同部分官員提前返京,五日中午到京,飯也來不及吃,直接率五軍都督府大帥觀看京營操練的演習,爾後圈定京試的正副主考官,交代一概事宜。一直忙到了戌時,方才啟程回府。
正待上轎,周敦笑模笑臉地來了一句:「爺,今兒回什剎海北府啊?」
齊奢稍一怔,就似有月光升起在他的瞳仁中,照亮了一臉的灰敗勞累。
而中天,正當新月有鉤,玉宇無塵。
10.
月下的什剎海清澈似一池銀光。
齊奢的大轎輕捷而至,行入三轉橋橋邊的北府。自這座府邸修繕一新,從前被鎖在如園中的青田的衣飾琴書等舊物已一概運了來,只等待著舊人的來臨。
此刻,舊人就在眼前。
肉桂白綾衣,月藍色繡白桃花長裙,腰間一條月季青宮絛,額前疏落落地掃出幾痕劉海,剩下的短髮全裹進一塊白紗巾中,以一枚雞卵大的銀燒藍花鈿在額前蓬蓬鬆鬆地扣起,極巧妙地做出高鬘盛鬋之象,配以一整副的點藍玲瓏珠耳墜,春桃拂面,嫩玉生煙,是拿月光捏出來的一個人兒。盈盈地立於寢殿內,滿目的情意迴還流麗,「賤妾參見王——」
齊奢一個箭步就上前托住,「哪兒用這套!」他細細地打量起青田來,她早不是尼庵中的乾枯萎敗,甚至不復短短几日前的病容憔悴,她簡直比他印象中最美的時刻還要美,完全令他難以分清,是他的狂愛才使得她這樣美,或是她的美誇張了他的愛。
他下注著雙眸,眸中閃耀著點點星輝,「幾時到的?不是叫你安心養身子別急著趕回來,怎麼不聽話?」
青田的目光澈若春水,也有著流螢飛舞的光跡,「不見你還好些,冷不丁見一面又分開,實在是想得捱不住。」
她後面的那句話已細不可聞,齊奢笑起來,托起了青田的左手,「發熱都好了?我看看,傷口怎麼樣?」
「才換了藥,怪髒的。」她也笑笑地,把手往回抽。他卻不放,反低下來吻了吻她指尖的白紗,嘆上一口氣,半晌不語。
青田又輕輕地一奪就奪回了手,把指節反抵著下頜,「原還想向你撒個嬌、叫聲疼的,你倒先發制人做出這一副樣子來,我卻不好說什麼了,只好反過來寬慰爺一句:不要緊,放心吧。」
說到這裡,只聽立在她身後的暮雲笑出聲來,「三爺可別聽姑娘逞強,在燕郊這幾天,一換藥就疼得哭鼻子,晚上也驚弓之鳥似的嚇得睡不著,要不就做噩夢,直燒得說胡話,非拉著我睡在一張床上陪她。」
「你不開口沒人當你喝了啞藥。」青田扭過臉,笑斜了暮雲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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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奢只目不交睫地凝視著青田,溫憐有加,「以後我陪你,夜夜都陪著你,再不叫你擔驚受怕。」
青田把眼角向兩壁一溜,面上湧起了不勝羞殊之態。
周敦向來最會錦上添花,見狀一笑,走上前朗朗道:「請王爺和娘娘升座,奴才們給王爺和娘娘叩賀團圓大喜!」
齊奢不覺大樂,「我平日賞你的少了?要你這猴精兒領著頭地打抽豐!得了,每人賞二十兩銀子,大卷上用貢緞一匹,行了行了都甭跪了。」
大家嘴裡應著「是」,依舊叩下頭去。周敦領在前頭,指住地下的一群丫鬟,向青田咧開了嘴笑道:「曉鏡、月魄、紫薇、紅蕖四位大姑娘以前都在如園侍奉過,娘娘都識得,以後就還同鶯枝姑娘一起貼身跟著娘娘。後頭這十個小的,是奴才親自替娘娘挑的人,名字里都有個『琴』字,叫做『十琴』。這是琴心、琴盟、琴素、琴語、琴竹、琴佳、琴畫、琴靜、琴芳、琴宜,就花居屋裡頭就由她們十個替娘娘料理。十琴,見過娘娘。」
十個小鬟皆是盈盈十四,都穿著珍珠色素襖,掐牙背心,窈窕多姿地伏在那裡,齊口稱:「娘娘萬福。」
青田撫腮笑起來,「都起來吧。我一時也記不了這麼許多,只瞧著個個都是好的。」
周敦叫她們起身,自個弓腰一禮,「王爺連著奔波了好幾日,娘娘也是病體未愈,不好太過勞累,更已深了,還是早些歇息為好。曉鏡,那你們幾個伺候著。王爺,奴才先帶她們下去了。」他往大鼎內貯了兩把香,就領著十琴退出。
這廂,曉鏡和暮雲等幾位近婢便服侍著齊奢和青田盥洗就寢。青田卸卻了殘妝,臨鏡輕聲細問:「你可查明白了,幕後主使是誰?是誰這樣處心積慮讒構於你?」
齊奢的影映在鏤花大鏡中,兩臂微開,仰著些臉面,正由月魄和紅蕖替他寬衣,「查明白了,不過是些卑污小人,成不了氣候,該處置的都處置乾淨了,我不會讓你白遭這茬罪的,你也別再想這件事兒了。」
一語未畢,卻聽得月魄在一邊低呼了一聲:「哎呀,又出血了!」
青田聞聲擰過身一瞧,也是一驚,「天吶,這……」
只見齊奢挨身的中衣上,背部結有好幾道暗黑色的血痕。
他自己倒一笑置之,看也不看就把手夠去背後,「不打緊,一點兒小傷,你瞧這已經,嘶——」把黏連著皮肉的衣料輕輕扯開,脫下來扔去了月魄手內,「幹了。」
另一邊的紅蕖抖開了一件大雲花樣的寢衣,「王爺先披上,等一下還是傳御醫來再瞧一瞧吧。」
「不用。」齊奢一口回絕,正待展臂入袖,青田卻從後頭幾步趕上前,伸手一擋。
她將手撫上他赤裸的後脊樑,素眉深鎖,「這麼長的幾道傷,怎麼弄的?」
他笑轉過身,捏住了她的手,「沒事兒,就是有回打獵不小心,都好了。」
青田見齊奢語焉不詳,更要問出個所以然來,「月魄,你們告訴我,王爺背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月魄瞟了齊奢一瞟,滿懷為難,紅蕖則無奈地嘆一句:「唉,還不是快過年的時候王爺陪皇上到南苑遊獵,結果有一隻猛虎發了瘋要襲擊聖駕,王爺不顧安危擋去了頭裡,就被那虎給傷了。後來傷口就有些化膿,都兩個月了,來來去去老好不利落。前一陣才收了疤,估計這幾日在外頭趕路,馬背上待得太久,又給磨破了。」
齊奢已扯過了寢衣披上,渾不經心地笑嘻嘻,「你甭聽她說得這麼險,其實就是給撓了下,跟以前在御那小貓爪也沒什麼分別。」
青田緊立在他身畔,已然兩目通紅,「你可真英雄!也不想萬一真叫一口給吞了……」
齊奢一手攏住她的臉,「那可不行,替皇上餵老虎的好找,替你餵狼的可就爺一個,這身子還得給你留著呢。」
淚朦朦地,青田卻也笑了。她追憶起那年飄散著狼血味的草原,不由得心期繾綣,就將手心貼在了齊奢的手背上。
幾位婢女眼神一交,各人無聲退出。霧白紗窗上幾苗樹影在月色中微顫,是一株懸墜有許多豆粒大小青杏的杏樹,被勾勒成一副淡水墨。而齊奢和青田則在他們濃墨重彩的歡喜中,恬然地彼此對望著。
她把額抵進他肩窩,半閉了眼,「月有陰晴月缺,人有旦夕禍福。怎知揚州一別,竟都到鬼門關走了遭。」
齊奢將青田偎抱於懷,拿鼻端掃進她鬆軟順滑的發。他全然理解她的畏懼和她的感恩,他們所在之處——所有人的所在之處,是一片隨時都可令一切化為烏有的險地,但他和她仍可於此時此處相親而相愛,實在已不能要求更多了。
兩人心靈互通地將唇齒相依,深入而平緩,把這一刻吻成了紀念。纏綿的長吻很快就變得灼熱激烈,齊奢的鼻息一下粗似一下,兩手把青田越環越緊,往前幾步,就倒去了一張檀香木嵌螺鈿的滴水大床上。
月下星前,風梢花間。
須臾,帶著細細的汗喘,青田圍攏了齊奢的脖頸虛聲而笑:「你信裡頭說半年來夜夜獨寢,從不近女色。我頭先還不大信,現在可全信了。」
齊奢也一味發笑,「小樣兒,爺不過心疼你有傷在身,所以虛晃兩槍即詐敗而去,你還當了真了,竟敢上門叫陣?你且待爺爺養精蓄銳片刻,馬上就重操這龍膽亮銀槍,把你個常年手下敗將好好殺上個落花流水。」
青田笑得伏上了他胸口,「罷了罷了,只怪我自己不好,引你說這些葷話。正正經經地,我只問你,你這半年多過得好不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