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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集賢賓(15)

2024-12-09 11:04:22 作者: 伍倩

  第207章 集賢賓(15)

  有幾個丫鬟探目查看,暮雲向她們擺了擺手,這頭半跪下攥住了青田的手,「倒不消姑娘費心,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就因為尹夫人做下了這件事,郭懷德病好後待她也冷淡了許多,反從外面新買了一個叫春花的婢子擱在屋裡頭。這春花的肚皮倒爭氣,不出一個月就懷上了。郭懷德自是高興,不單把春花提做姨娘,私底下還說若生下個一兒半女,等原配夫人一病死,就把她扶正。偏春花是個蠢物,憋不住把話傳了出去,尹夫人一聽見更是狂妒交加,一天趁郭懷德出門,竟悄悄把春花勒死,又剖開她子宮取出一個都有了樣兒的男胎來,再拿草料填實。郭懷德一世掙了那麼多家財,卻只有兩個閨女,好容易得了個兒子,就這麼沒了,一查出來是尹夫人幹的,新仇舊恨一起發作,親自捆了她送到公堂上。結果還沒等過審,尹夫人就死在獄裡了。有說是鼠疫,也有說是郭家怕家醜外揚,叫人藥死的,反正總是死了,連年底都沒過,也就比對霞姑娘晚了幾個月,這才叫現世報呢。」

  直至此節,青田的眼淚才開了閘般瀉下,狠咬著牙關說:「倒便宜了這惡婦!那對霞呢,對霞埋在哪兒了?我總要去看看她……」

  「哪裡知道?當夜就被拋在亂墳崗子了。」暮雲面上的淚漬猶新,就在袖口上一抹,「姑娘眼下倒別為死人著急,還有個大活人等著你操心呢。」

  「對了,蝶仙!」青田一下前傾了上身,臉直俯到暮雲的臉上,「蝶仙怎麼樣了?」

  才那翻倒的茶湯已流了一地,空氣里漫開了茶葉的微澀。「也是慕華莊那小夥計告訴我的,說他們死掉的七姨太太還有位同在懷雅堂的姐妹嫁去了府尹杜家,前些日子也出了事。」

  「出了什麼事?」

  「唉,還要從姑娘你去年二月被趕出如園說起。自那時,蝶仙姑娘在府尹杜家的日子就不好過了,二公子杜可松倒沒什麼,是他們家老爺,順天知府杜大人瞧不慣蝶仙姑娘,說樂戶出身的都是敗壞門風的東西,非叫兒子把蝶仙姑娘給趕走。杜公子沒法子,就在外頭另給蝶仙姑娘找了個住處偷偷安置起來,蝶仙姑娘一個人住著,常日寂寞,又沒個人看管,就犯了老毛病。」

  青田既驚且怒,「她又出去姘戲子?」

  「而且還不是別人,就是華樂樓的武生査定奎。當年蝶仙姑娘找那河南的曹之慕替她贖身,就是被這査定奎給攪黃的,兩個人後來因為這事兒鬧僵過一段,過不了多久又和好了。」

  「該死該死,可是叫杜公子給發現了?」

  「若只是這樣倒好。那姓査的小白臉一向專會各處掛搭女人,今年元月叫鴻臚寺卿給告了,說自己的小妾和姓査的通姦。査定奎怕要下獄,也不知怎麼居然把蝶仙姑娘給說動了,跟著他一塊跑路私逃了。」

  

  「什麼?!」

  「姑娘你想想,當初杜公子給蝶仙姑娘贖身就花了好幾萬,蝶仙姑娘逃走的時候,還把屋子裡的所有值錢細軟全捲走了,另有一箱杜公子寄放在她那兒的字畫,據說也有萬金開外,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了!杜家已開出了失單,叫各地緝訪。順天府尹多大的勢力,任蝶仙姑娘他們倆逃到哪兒,落網也是板上釘釘的事兒。」

  青田往座椅的扶手上狠擊一下,「這個蝶仙,怎麼這麼不知輕重!」

  「姑娘可仔細手,別碰著了傷口。」暮雲忙捧過了青田的左手搓一搓,苦笑了一聲,「蝶仙姑娘這輩子就全栽在那些唱戲的身上。」凝神一嘆,仍攥著青田的手,輕立起身來,「姑娘,趁還來得及,你趕緊求上三爺一求,興許蝶仙姑娘還有得救。」

  一時間,青田無言以繼,只有淚還在不斷地流落。就花居外閒雨聲聲,雨中的花園一片艷魂狼藉、殘紅遍地。

  暮雲因怕青田傷懷,淹留不肯去。青田卻顧及她夫妻相見心切,再三催促,畢竟還是把暮雲又趕上了車,送回小趙那裡去了。

  彼時雨已止,天也黑了。青田只叫鶯枝一同在明燈前對坐,給齊奢的一隻煙荷包打結子,就聽十琴婢中的一個在廊外通報:「娘娘,王爺回來了。」

  齊奢進門就叫人解帶脫靴,和青田說了幾句話,先往後頭洗澡去了。一時換了寢衣出來,伸個懶腰,「你們都去吧,我和娘娘說說話就睡,這兒不用人了。」

  群婢掩門而出,齊奢遂把青田擁進了被內,並枕依偎,「今兒都好嗎?」

  「好,」青田柔而靜地注視著他,「你好不好?」

  「還那樣兒,忙得腳打後腦勺的。」他一笑,「怎麼瞧著你有些心事的樣子?」


  青田在他臂彎中微有轉側,「今兒,我叫暮雲回家了……」

  「嗯,我知道。」

  「又叫她在回去的路上,請對霞和蝶仙來……」

  齊奢伸手往鼻棱上一擦,「我就猜到是這事兒。暮雲都告訴你了?」

  青田低墜了目光,淚一下子湧起,「對霞這一輩子真不值!小小年紀就被老爹賣進窯子裡還賭債,她還不像我,不知親人是誰,不在眼前也罷了,全家上下六七口都靠著她一個人養活。她好,那些人就只管喝她的血、吃她的肉,她不好,那些人把王八脖子一縮,任由她去。她嫁到郭家,萬把的贖身銀子全給了家裡,她一死,爺娘兄弟拿上幾個燒埋的臭錢,就隨便郭家把她草蓆一卷一丟,連個土包都不替她留下……」

  她哭得說不下去了,齊奢嘆息著自床頭摸過了手絹遞過來,「你不和我說過,做倌人的死了是件喜事兒,姐妹們是不興哭的?你若實在難受,改天替她好好做一場法事儘儘心就是。你瞧,我其實本不願你知道的,你自個身子還沒好,又這樣不知節哀,叫我怎麼放心?」

  青田伏泣了一陣,漸至淚收,向齊奢慢展雙眉道:「你既曉得對霞的事,也一定曉得蝶仙的事。我明白,前前後後已給你平添了不少亂子,白讓你丟了許多人,可——,唉,可我還是只能向你張這個口。蝶仙她就是那麼個人,從小就百無禁忌的,把什麼都當兒戲,這次終於捅出了大婁子。私卷官家的財產和一個通姦犯潛逃,一旦捉拿歸案,自然要解到大堂上刑訊問供。那衙門裡的夾棍拶指想來也跟我這回遭的罪差不多,就是不死也得脫層皮,更別提有多傷臉面。哪怕不坐監,沾了這個難聽的名兒,再要出來做生意也是難開張了。蝶仙又一貫花錢如流,一下連生計都不保,這不是斷她的活路嗎?」

  齊奢把一手繞去青田的腰後,把她向自己這邊攬一攬,「這件事你倒不必掛懷,當初案子一出我就已經打過招呼了,到時候只把那戲子問罪,悄悄保蝶仙出來就是,不會讓她受刑獄之災的。」

  這下子出於望外,青田不由地怔了,「三哥……」

  他近而又近、貼面貼心地望著她,分外自然平和,「對霞那樁事情我是知道得晚了,若不然也不會由她枉送了性命。不用你張口我也清楚,你又沒什麼家人,也就從前懷雅堂這班姐妹還放在心上,她們過不好你也於心不安。在我不過是舉手之勞,能替你照顧到的一定替你照顧到。」

  「三哥……」一時半刻,青田竟不知說什麼好,就又喚了他一聲,把臉揉進他胸膛里。帶著潮熱的淚意,拿微冰的指尖拂過他襟上的繡邊,「對了,我也同暮雲叮囑過了,叫她先別把我回京的事兒說出去,一傳開又要叫人議論你。雖說也是早晚的事兒,可晚一天總比早一天好。等著小皇帝大婚,你平平安安地交權歸政,那時候就是讓人說兩句也不大礙著什麼了。我也想好了,不過是——」

  青田中止了未完的話,她往上仰起頭,見微黃的燭光中,齊奢的雙目已松倦地合起,鈍而厚的鼾聲一聲一斷,敲在她心間。

  她無聲無息地一嘆,齊奢猛一下驚醒,嗓子裡發濁,「你說什麼?」

  「沒什麼,」青田仍是淚光閃閃的眼底含了極盡的溫存,「睡吧。」

  他自個抬手往臉面上抹一把,「不睡,陪你說會兒話。」

  「我也再沒什麼說的了,你快睡吧。」

  「在燕郊見你就匆匆忙忙的,今兒又叫你一個人白守了一整天,肯定有好些話想跟我說。」

  「以後日子還長著呢,今兒你累了,先睡吧。」

  齊奢把帶澀的兩眼眨幾眨,笑,「那我明兒儘量早些回來陪你一起吃飯,今兒是真乏了,才在浴盆里泡著澡就盹著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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