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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集賢賓(17)

2024-12-09 11:04:30 作者: 伍倩

  第209章 集賢賓(17)

  順妃的妝淚有慘烈的艷麗,在她面上割出道道的紅闌干,「可這一切都沒用,什麼也留不住你。你終於不再來了,你徹徹底底地走了,就連我病了叫人去請你,你也不肯來看我一眼。我以為你會像當初一樣,新鮮勁兒一過就會回來,可你卻一整年、一整年地在如園待下去。每一次你回府,我都找個藉口守在自個的院外,望著繼妃的風月雙清閣,盼望看著你出來,往我這裡來。你一次也沒有來過,你每次都匆匆離開,好像在哪兒、有誰在等著你似的。」

  她又一次笑起來,笑得淒冷而悲悸,「王爺,小順要的並不多,只要知道你今兒不來,明兒總會來,明兒不來,後天也許會來,後天不來,還有大後天,大大後天……只要有個盼頭,有個盼頭就行,可你連這一點兒都不給我留下。」

  「所以你就背著我和人私通?和一個戲子?」齊奢直視順妃,目光似是失望,似是疲憊,但又什麼都不是。

  順妃驟然間頭一昂,烏黑髮亮的瞳仁像極了兩顆鵝卵石,重重地直向前擲過來,「王爺從前把那姓段的捧在掌心裡,她還不是背著你和她的舊相好私通?我們這些被王爺踩在腳底下的,怎麼就不行?戲子又如何?我恨我只能坐在車轎里拜廟的時候順道去看一場戲,但凡我能走到街上去,我還會去找滿街最骯髒最污穢的一個乞丐同他在一起!既然你能找妓女,我憑什麼不能找戲子、找乞丐?!」

  齊奢幾近無言以對,俄頃,往前走了半步,弓下腰,「小順,你這樣作踐自己,就是為了報復我?」

  順妃的通身都發出異樣的紅光,仿佛血液在滾沸,「王爺啊,如果溫順的花朵您看不見,那麼咬您的毒蛇,您總會多看一眼的吧!」

  一股窒息的壓抑感襲來,齊奢最後仔仔細細地端詳了順妃一次,仿佛是一個人端詳著一座黑暗的深淵。他深吸了一口氣,從深淵前退開,退回到原地,把頭扭去了一邊。順妃的聲音重新變得收斂而冷靜,從很低的地方傳來:「從我做下這件事兒,就預備著這一天了,鬧市凌遲或秘密賜死,王爺只管下令就是。只請王爺不要遷怒於我的家人,就算是妾妃和您夫妻一場。」

  然後「砰、砰」數聲,是順妃在向他磕頭。

  齊奢始終扭著臉,不願再看她,他甚至沒再向她說半個字就擦身而去。他最後留給她的,只有一聲很輕又很沉的嘆息,如同是在幾里以外的地方,聽見地安門傳來的晨鐘。

  順妃驀地里癱倒在地,撕心裂肺地低哭起來。

  繼妃詹氏在廳里立等,見到齊奢走出,便舉步相迎,「王爺……」

  「所有服侍過順妃的下人,親近者杖殺,余者流放嶺南充作苦役。順妃——」齊奢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辭色淡漠不已,「廢為庶人,幽閉終身。」

  詹氏的嘴張開來,又輕輕地抿起,「王爺寬大,只是太便宜這個賤人了。此外,我自己也要和王爺請罪,都怪我疏於管教,總想著這些人常日無事,才允許她們偶爾出去散散心,誰知無事就要生非,鬧出此等醜聞。我真是無顏面對王爺,還請王爺降罪。」

  

  沒等她跪下去,齊奢就伸手一托,「你這是幹什麼?宗室大族總是難保乾淨,這些背主通情的事情本不新鮮,也是防不勝防的,這次康王府不也牽出一位世妃和那戲子不清不楚?你不要有自責的念頭。」

  詹氏豐圓的臉如似映在水缸中的一爿滿月亮,有微妙的清光與顫動。她低額,含聲作答:「多謝王爺體恤。」

  「順妃這件事就過去了,也不用再提,至於府中諸人的非議,你理家一向幹練,看著善後就好。」

  「是,王爺無須為這些小節操心,都交給我便是。」詹氏停一停,遲疑地抬起頭,「眼瞅這陣子已快二更天了,王爺是就在府里了,還是——」

  「就在你這兒吧。」齊奢低下頭捏了捏眼角,向簾外略略提高了聲音,「小信子,你去什剎海說一聲,說我不回去了。」

  簾後馬上應聲,接著就是疾去的腳步。詹氏也轉頭高聲地吩咐:「瑞芝,王爺今兒在這兒歇了,去備水鋪床。」

  詹氏的睡房精雅潔淨,一樘素簾、一扇木隔斷把房間分作了兩半,一邊擺著張宮式踏步床,另一邊是一張六柱架子床。婢女瑞芝先伺候著齊奢那邊熄燈下簾,又來至隔簾這端替詹氏蓋好了繡被,合起床帳。

  長夜點滴而過,萬物絕息。詹氏在暗中靜聽著,卻一直未聽到對面的鼾聲,隨後卻聽見簌簌的衣響。她忙揭開了帳子,挑燈而問:「王爺?」

  齊奢的影映在地面上,鑲著點兒透窗的月光,顯得極其的寒涼。「我突然記起來還有樁急事兒要處理,你睡你的吧,甭起來了。」


  像任何一個軍人那樣麻利、迅速,他走了。

  瑞芝重扶詹氏登床,不滿地掀了掀嘴唇,「說什麼『有急事兒』,八成還是回什剎海北府去了。從去年王爺叫人悄悄地整修北府,奴婢就知道肯定是為接那姓段的回來。娘娘您瞧,只要那耗子精一回來,王爺就——」瑞芝眼一抬,撞見了詹氏的眼,即刻怯怯地閉上嘴。

  整三更之時,齊奢出現在了青田的眼前。她正抱著本字帖倚坐在床里,手指微動,仿佛飽蘸著深夜,往空中寫著些看不見的寂寥。

  當她發覺腳步響,字帖直接從指間滑落,「誰?!」然而只一霎後,滿目的恐懼與驚訝便只留下了後者,「你不說不回來了?」

  齊奢走近來,從床頭燭台的燭釺上拔下一支燒得正好的紅蠟,用它又一一引燃了幾支新燭,「擔心你一個人害怕。」

  青田的素顏隨之一分分亮起,皮質細薄。「滿屋子都是人,鶯枝她們就在外頭呢,我有什麼好怕的?」她撿起掉落在被面上的字帖,無謂地撲一撲。

  齊奢將字帖從她手裡抽出來撂在一邊,「不怕?聽見我進來,唬得書都掉了。」

  「我覺著是個男人的步子,你又說不回來,所以才吃了一驚而已。你做什麼又跑回來?」

  「答應每天回來陪你的。」

  青田一本正經地乜他一眼,「你還答應送我兩顆祖母綠呢。」

  齊奢呵呵地樂了,「這不忙得沒顧上嘛,明兒叫孫秀達給你送來,你個小財迷。」

  她見他露出笑容,神情便也有所放鬆,含笑把兩手一起迭在他手背上,「你還好嗎?」

  一絲厭倦蒙上了齊奢的臉,卻依然微微地笑著,「好,為什麼不好?」

  似乎是思之再三,青田才黯然一嘆:「說來說去,全要怪我。」

  他翻過了手掌,把她的兩手捏進了掌心,「我就知道你准得這麼想。」

  「在揚州我就同你說,你待我太好,我集寵於一身,亦是集怨於一身。你府中那麼多姬妾,想是個個都怨恨我,也一樣會怨恨你。年輕女子常年積怨,久曠於室,紅杏出牆也就在所難免,所以究其根底,可不是我害的?」

  「我最煩這種論調,從古至今但凡男人有什麼錯處,小到家變、大到亡國,全推到女人頭上去。吳國覆滅無關乎西施,唐朝衰敗也怨不得楊貴妃,當初又沒誰拿刀架在那些國君的脖子上逼著他們沉溺聲色!如今也沒人逼著我對你一心不二,是我自個樂意,引出什麼事兒都是我自個的事兒,同你扯不上干係。」

  「怎麼扯不上?你從前在府裡頭不也多有寵愛、一視同仁?已故的壽妃、死掉的萃意,還有今兒這位順妃娘娘,不都是?後來把她們冷落一旁,無非是為照顧我的心情罷了。」

  「那照你的意思,是叫爺把府裡頭幾十個,從繼妃、側妃、世妃,再到王嬪、姬人,每天一個輪過去,輪到最後再上你這兒?天下為公,皆大歡喜?」

  青田低著眼笑一笑,「我也不知該怎麼樣。你若處處留情,我心裡斷然不好受,可你若專情太過,惹出今天這樣的事來,你心裡又不好受,那我倒寧可不好受的是我。」

  「沒什麼不好受的。」齊奢捲動了一下嘴角,豁達而笑,「如今在戴綠帽子這件事情上,爺很有資格說兩句。那陣子不知你是被人算計,親眼目睹你和舊情人在咱們倆的床上雲雨荒唐,那份感覺我一輩子也忘不掉,簡直就像是心被生生地扯出來,痛不欲生、萬念俱灰。而今日的順妃,怎麼說好呢?充其量,也就是覺得自個的飯里叫人給吐了口唾沫,噁心得慌,只想趕緊從眼前丟開,就這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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