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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剔銀燈(4)

2024-12-09 11:06:51 作者: 伍倩

  第237章 剔銀燈(4)

  暮雲乾澀地笑一聲,兩隻眼似盛滿了碎玻璃,「姑娘你別這麼看著我,我也想不到有一天,居然要用這些見不得人的壓鎮巫術去對付枕邊人。可有什麼法子呢?我都不知道那個年輕時又正直、又可愛的小趙去哪裡了,這男人一上年紀,心性變得比咱們女人的容貌還快,什么子嗣為重、無後為大,他其實就是想睡年輕的女人!我這麼大年紀才拼死懷上頭一胎,那也簡直就是妄圖拿一車的爛杏抵消人家想啃一口鮮桃的心。姑娘,你老說我命好,其實身為女人哪裡有命好的?就說墜兒那丫頭,也不是勾鬼使就能勾了小趙的魂兒去,分明是小趙自個不爭氣,可我能拿小趙怎麼辦?到頭來倒霉的不還是墜兒?我呢,就只當吞了口蒼蠅,這挺著個大肚子,日子還得往下過呀。可姑娘,你和我不一樣。我是小趙的妻房,他就是再在外頭作天作地,我在家裡也穩穩噹噹的。姑娘你跟了王爺十來年,他府里的繼妃詹娘娘為什麼對你不管不問?就是拿得准王爺連個『通房丫頭』的名分也給不了你,你永遠也進不了他家門。你一房外室,若一朝真被掃地以盡,那就是無家可歸,跟過攝政王的女人,哪個男人還敢接手?姑娘你難不成真再去槐花胡同開張?那天左夫人說的話咱們嫌難聽,可細想想,當真難聽得在理。姑娘你聽我說,假若王爺能始終像當年一樣待你痴心長情,就是給他做一輩子外室,那也值得。可一輩子那麼長,誰又能說得准呢?等姑娘老到雞皮鶴髮的,還能保得住王爺不變卦?何況眼跟前,王爺就已經明擺著對姑娘心生厭倦。姑娘,我也身為人婦這麼些年,夫婦之間兩心相悅自然最好,互相算計也是中策,下策就是對方有算計,而你沒有,到頭來滿盤皆輸。你不能不早作籌謀。」

  這洋洋灑灑的一番話令青田的心也洋洋灑灑,東一片、西一片,左右搖擺不定,但她的手卻已定定地觸著這小盒——盒蓋上凸起的七竅連雲紋。

  暮雲又把盒子往前遞了遞,「姑娘,我知道你對王爺真情一片、不悔不怨,可不悔不怨,就能夠不痛嗎?你好好想一想當初和那姓喬的,這一回,可不會再有一位英俊多情的王爺使姑娘忘掉遭受愛人遺棄的痛苦了。」暮雲的嘴唇柔軟而堅定,最後輕噓了一聲,「姑娘只管放心,這種法兒只是令三爺愛你如初,不會對他有一點兒危害的。」

  青田終於接過了盒子,暝色四圍時,她將它偷偷地藏起。就在那一瞬,她突然想起了多年前懷雅堂艷閣中的那一隻抽屜、抽屜里的那一包砒霜。

  她人生中最大的希冀和恐懼,全在這裡了。

  並沒過多久,八月十四那一天,就傳來了齊奢啟程返京的消息。其時青田正在吃晚飯,她放下了雙箸,唇上額前忽滲出一層涼汗。

  「琴盟,把飯菜撤了。鶯枝,你把和胃丸給我拿來,然後也下去吧。都下去。」

  鶯枝替青田取了藥,心裡有話,又在嘴邊咽下,回身再偷覷一眼,放下了水晶簾。

  空屋中,青田獨自攥著瓷瓶倒出了一粒藥丸,正欲往口邊送,卻又神思一轉,起身到了屋角的小四件櫃邊,伸手從櫃底掏出一隻不大不小的玻璃瓶。瓶子只半滿,盛著透明透亮的液體,瓶身上貼著張黃紙簽。

  青田拔開瓶塞直對著嘴灌下,用手抹淨了嘴角,長吁一口辛辣的酒氣,烈嗽起來。嗽聲方止,乍聞得一角有瀝瀝之響,是金絲架上的鸚鵡飛卿在扯動著足環的細鏈。她投目一望,就拎著酒瓶虛飄飄地向它走來,摩挲著聲聲相喚:「飛卿?飛卿?」

  鸚鵡對她不聞不應,只把喙緊埋在胸口。胸前,如遭颶風連根拔起的蘆葦塘,雪白濃密的長羽已剝落得東零西落,所剩無幾。

  青田猛一下捂住臉,「對不起、對不起……」她訥訥地哭起來,俯身跪倒。愈發強烈的胃痛攫住了她,同時,烈酒也自她胃裡開始湧入了每一根血管,是一片汪洋在升起。這汪洋並不能使她的痛苦消減一分,但其巨大的浮力足以使一切可怖的沉重變得能夠忍受。

  

  她伸手扶住了雲雕殿柱,就喘息著倚住柱身,空望向花窗,一面又舉起了酒瓶。她知道,如果不在新一天來臨之前把這產自於異國的冰天雪地間的燒酒猛灌上一通,她就會一直盯著這漆黑的窗紙,目睹其一點、一點、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再一點……變作蒼白。

  等被噩夢推出了夢鄉,青田就從地下爬起,把酒瓶藏好,把床上的被褥拉開,再叫人進來迭起。她用玫瑰露漱口,用桂花油梳頭,描畫得月掛雙眉、肌凝瑞脂,配上全副的金甲套,甲套上鏤空著梵文的「唵」字。

  當她做完這一切,就似一尊在眾生之苦前始終金身寶幔、華眉淨目的莊嚴神像,靜等著這一天如一個劫數般過去時,琴素慌慌張張地闖了來,「娘娘,娘娘不好了,那邊的兩位世妃娘娘來了!」


  青田面顯異色,「什麼?誰?」一經問出口,她自己就明白了。

  緊接著鶯枝也進來了,一掃斯文老成之態,碎步小跑著,「攝政王府的容妃和婉妃來了,不知來做什麼,下頭人不敢攔,眼見已到二門了。」

  青田此際反而又穩坐,回身對住了妝鏡,打開不久前才合起的金花玉鳳胭脂盒,往檀口與雙頰點丹砂、飛桃花,將一點素妝添做了盛艷。

  紅鉛拂臉細腰人[3],步向堂前。

  4.

  未見人面先聞人聲,低而嘈亂。青田繞過了軟壁,打眼就見外廳立著數十名丫鬟僕婦,中間是兩位珠翠滿盈的貴婦人,正插著手說話。一位身段高挑,眉眼醒目,穿著大鑲大滾的葡萄紋對襟羅衫、翠蓋妝花羅裙;另一位則弱質纖纖,柳葉眉、瓊瑤鼻,穿龍膽紫掩襟襖、狐青色螺紋裙,十分的嬌姿堪憐。

  青田但知這便是齊奢那邊府裡頭的容、婉二妃,當即慢款湘裙,道一個萬福,「不知兩位娘娘下降,有失遠迎。」

  廳中忽地靜下來,容妃與婉妃提目,拋過了目光細細打量。她們的眼前是一名青春少婦,小小的橢圓蛋臉,雙頰暈著淡淡胭脂,額頭飽滿,下巴圓潤小巧,挺秀的鼻峰與極精緻的鼻翼,嘴唇豐腴,月眉星目。烏髮低低地挽著一個如意髻,髻底垂一隻紫金鑲貓兒睛的蝴蝶墜角,此外發間只稀疏幾點珠鈿。一襲碎珍珠點邊的淺金纏枝蓮紋褙子,黃瑪瑙領扣,開襟處露出米色的細縐長裙,一道秋藕色絞絲披帛散散地拖曳在裙邊。姿容妍媚,身段裊娜,娉婷幾步間,蕭疏而華貴。

  二妃由頭到腳地看了半晌,婉妃先笑一聲,「好一個段青田!十年聞名,今日終得一見。容姐姐,你以為如何?」

  容妃修長的身子欹在那兒似一苗秀樹,於是就仿佛停棲於樹梢的不知名的鳥兒,有不知名的幽恨棲在她眉梢,「早聽說她是京城第一美人,故爾來此之前我曾無數次暗想,必要當著這女人的面兒扔給她一句:『不、過、如、此』。可現下,我還是不得不說,真真是個挑不出錯兒的嬌娃。」

  婉妃的笑聲益發嬌糯,「我也這麼覺著,所以心裡頭不由生氣得厲害。」

  容妃也吃吃地笑起來,「我也一樣,越看她,就越來氣。婉妹妹,那你說怎麼辦才好呢?」

  婉妃把手抬起,一對蝦須鐲在她腕上千絲萬絲地盤繞著,「趙媽媽,你帶大傢伙到外頭等著。就花居伺候的人也都出去。」

  鶯枝緊攥著兩手站在對面,含著滿腔憂懼叫了聲「娘娘」,卻看青田笑著對她穩穩地點點頭。她只得與餘人齊齊一禮,退去了廳外。

  剎時寂寂,只有檐前的桂花樹輕送著滿枝濃香。

  婉妃往前走過來,鞋底踏著金磚地,玲瓏有聲,「段娘娘的涵養功夫可真不錯,咱們姐倆在這裡說了五六句,卻不見您插一句話。」

  青田這才和婉非常地一笑,「二位娘娘面前,不敢多嘴。」

  「你就不問一問,我們二人為什麼而來?」

  「聽兩位適才的意思,好似是來『看』我的。」

  「說得極是。那你再說說,怎麼你侍奉了王爺十年,咱們今天才來『看』你?」

  青田忖度片刻,依舊只一笑,「十年,是我承恩得寵之時;今天,是我色衰寵歇之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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