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剔銀燈(11)
桃兒略一作想,爽快地一口應承,不想身邊的心腹小婢卻急態流露,叫喚了一聲:「小主!」
桃兒並不加理睬,只對著來人大點其頭,「回去告訴你們娘娘,說我同意了,明兒一定準時。」
太監復命而去,桃兒這才轉過臉,斜瞅那小婢一眼,「你要說什麼?」
「小主,」小婢一副急愁交加的情形,「前兩天王爺才為了小主私自去見段氏和那趙老闆發了好大的脾氣,小主還不學乖,和他們遠著些才好?瞧瞧,這臉上的疤還沒褪呢,倒忘了疼了?」
桃兒將指尖沿著頰上一道蓋有著重重脂粉的鞭痕划過,幾似猙獰地笑了聲,「就是忘不了,才要加倍奉還。」
「奴婢不懂。」
「你才沒聽那奴才說,段氏和姓趙的預備獻寶於我?」
「那便怎樣?」
「人人都曉得,段氏的首飾稱得上是京中貴婦之最,而那條金剛鑽項鍊又是她最寶貝的;姓趙的則是數一數二的富豪,又是做珠寶生意起家,他口中的『極品』有多貴重可想而知。這樣兩件稀世之珍突然一起跑到我手裡,卻是為什麼?」
「賠禮告罪。」
「多重的罪,才需要這樣重的禮?」
「小主是說——?」
「王爺那天動怒,無非是不信段氏和姓趙的勾搭在一起,遷怒於我,我又苦於沒有什麼真憑實據,只能忍了這口氣。可要是我把段氏的這條項鍊和姓趙的獻寶一起擺在王爺的眼前,就說我當日親眼目睹了二人的醜態,他們心中有鬼,這才企圖以巨珍賄賂於我。段氏的項鍊王爺自是認得的,而但凡出色的珠寶,珠市口的行家都能把來歷去向說得源源本本,姓趙的賴也賴不掉,實證確鑿,由不得王爺不信,那時王爺的怒氣可不定衝著誰了。」
小婢茅塞頓開地一聲:「原來如此!」
桃兒面上的傷痕因興奮而發紅,手指一路拂向了自己空空的頸項,「何況我久聞段氏那件珍寶的盛名,一般王公貴官家的女眷能有幾枚西洋白鑽的戒指、幾隻手串也就了不起了,段氏的這條項鍊卻是幾十顆粉紅大鑽,顆顆分量十足,又是名工切割琢磨的,翻頭極佳,據說她在一年的生日上戴過一回,所到之處無不耀眼生花,沒有一個貴婦在她面前不黯然失色的。這樣的奇珍異寶,我若能據為己有,也戴出來在那些世家出身的妃嬪跟前顯擺顯擺,人生在世,那才不白活吶!」自己說著,也不禁自鳴得意地笑出來,「段氏也算聰明,眼看鬥不過我就來請和,可惜聰明反被聰明誤,以為下血本就有活路?我偏叫你血本無歸!」
於是昏慘慘只見三更燈油盡,五鼓月銜山。月落,便是又一天了。
服侍繼妃詹氏尚食過後,桃兒便換過衣裳坐了一抬小轎往前門一帶來,約見的地方就在大柵欄以東的珠寶市,寶氣軒的一間店面里。
店堂早已閉門歇業,門口立等著兩個人。一名老僕在後,前頭就是趙老闆本人,脫掉了喪服,卻也穿著麻布素衣,一見桃兒的轎落,連忙躬身以迎。
「那日承王嬪賜吊,小人卻禮儀欠恭,回想起當真不勝惶恐。小人從事珠寶買賣幾十年,雖不敢誇口有段娘娘那般的珍品,卻也有一件罕物,萬望王嬪鑒納,聊表小人悔罪之心。請王嬪下轎,容小人屋裡伺候。」
桃兒拿鼻孔對著小趙,「段青田呢?怎麼沒來?」
小趙更是將腰杆弓得蝦子一般,「段娘娘就在樓上,王嬪請吧。」
上了樓,又驀地手一隔,把跟著桃兒的一群婢子攔下,低聲向桃兒道:「王嬪見諒,段娘娘一會子要向王嬪親口認罪,有下人在面子上不好看,可否請王嬪讓幾位姐姐留在外頭?再說,那兩件珍寶也不好輕易示於旁人的。」
桃兒急著要看金剛鑽項鍊,便只嘟囔一句:「這陣子倒知道怕丑了。」就向眾婢搖搖手,自己跨進了屋門。
小趙隨之在後,不聲不響地推上了門鎖。
這主屋甚大,穿過一座抱廈,又向里拐過一道小廊,才來到一間靜室內。室中僅有一窗,窗外有一片柏林遮列如屏,儘管在白日間光線也暗沉沉的,只有窗框上各色寶石鑲嵌的工細山水人物一閃一閃,如瑤楹玉棟。
小趙的神情也有陰暗的閃熠,神秘莫測,「段娘娘馬上就到,在這之前,小人先有寶物奉上,拋磚引玉。王嬪您瞧——」
桃兒舉目望去,見屋角擺有一口方方正正的大箱,洋漆描金,極普通的樣式。小趙幾步走過去揭開箱蓋,箱內是白綢襯底的格子,擺放著數件珊瑚頭面,雖貴重,倒也尋常,桃兒不由得大感失望。正當此際,忽看小趙伸手下去在箱壁上摳了兩摳,竟把整個格子全部抬出,原來箱底還有一層隔板,板子是烏黑的金屬,敲擊作響。小趙接著自腰間摸出一串鑰匙,挑出一把插去到大箱側面的哪裡一轉,「叮鐺」一聲後,隔板上立即有兩塊簧片縮起,憑空出現了不大的一對圓孔,孔內有寶光散射,暈冷如月。
「王嬪請看,這也是一件外洋寶物,我寶氣軒在京中兩間分號,加上這一間總號,零零總總上千件頭面首飾,最值錢的就是這一件。之前被盜過一次,後來好容易尋回,請西方的匠人按照他們的法兒做成了這個防盜箱。這箱子是精鐵所鑄,箱底和地板釘在一起,無法搬動,箱中有隔層,隔層上平時放置些普通珠寶,掩人耳目。去了隔層,就露出這塊鋼板來,鋼板下有一個橫檔兒連著銅鎖門,拿鑰匙打開鎖,就會分出這兩個圓孔來,孔眼甚小,每孔單容一手,然後還要再將這鎖門下頭的鐵舌扳起,否則一旦貿然伸手,或以撓鉤進去掏摸就會觸發箱底的機括,搖鈴大振把看守引來。如此步步為營,叫那些江洋匪盜們就算忙活了半天也是一場空,故此這防盜箱有個美名兒叫『海底撈月』,這心思甚是機巧,說出來博王嬪一哂。平日間拿取這件珍寶都是由小人親自動手,今日既然王嬪在此,就請王嬪親勞玉手,才知這裡頭是怎樣一件舉世無二之珍。」
桃兒單看這機關之繁複已被吊起了胃口,又被小趙天花亂墜地一說,愈發心癢難搔。儀態也顧不得,就將一條五色錦裙一撩跪去到大箱邊,先把右手往隔板的孔中摸進去,沒摸到什麼,就把左手套入了另一隻孔中。
此際,乍然又「叮鐺」一響,桃兒隨之驚呼出聲。但見小趙迅速把鑰匙反擰了一圈,兩孔內的簧片一齊彈出,竟把桃兒的兩腕緊緊鉗進箱內的隔板,進不能退不得。桃兒情知不妙,大喊了起來:「你、你快給我打開!你玩什麼花樣?來人!來人吶!」
小趙拔出了鑰匙,撣衣而起,「王嬪小主,您的人都被請去後廳看戲了,大鑼大鼓的,什麼也聽不見,您白白叫破了這幅好嗓子。」
桃兒使勁把手往出拔,卻反被越箍越緊。她伏腰跪在那兒,氣喘吁吁,「你、你打算幹什麼?」
小趙一掃之前的殷勤備至,把頭高高地昂起,又鄙薄、又陰狠地乾笑了兩聲,「我生於農家,早年以學徒之身寄人籬下,受盡冷眼,只有我內人不欺少年窮。婚後與我夫唱婦隨,琴瑟和諧,原該享福壽到百年,誰想天不從願,竟與我相隔幽冥。我恨不能散盡了手中的萬貫錢財,只求金碟樽俎、香花銀燭,體體面面地發送她,就連段娘娘也出面料理、事必躬親,偏你這小母狗跑來在靈堂之內淫詞穢語!我內人一生寬裕溫良、克全婦道,豈能叫你白白誹謗了去?今日這份大禮,就是我代亡妻段暮雲送給您的,敬請王嬪笑納。」
小趙言畢,將兩手一拂,即退出了屋外。
桃兒的兩臂被困在箱中,兩膝著地,後擰著脖頸高聲嘶叫著:「你到哪兒去?你給我回來!你這混蛋想幹什麼?你給我回來!來人!來人!來——」
「來人在此,悉聽吩咐。」
桃兒聽見這個聲音,便將自己的聲音猛一下收起,她朝後撇過了眼珠,無比水嫩的兩頰仿佛在一霎間被抽乾,「段青田?」
不知從哪裡,也許只是自一室的陰暗中,青田一步步走出。她兩鬢虛籠籠的,烏髮在腦後綰做平髻,橫貫一支玉龍簪,垂一彎纏絲碎水晶滴珠,蠶白色立領長褙,戧銀線雲褶緞裙,清肅端穆。她的眼神透冷透冷的,人卻微笑著,只不過這抹吊在她唇角的笑,仿佛是母狼嘴裡叼著的一隻帶血的白貂。
桃兒的臉開始發紅、發脹,她又掙扎了兩下,「是你!我就知道是你主使的!你這老女人瘋了!這是什麼野窯子的下三濫手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