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剔銀燈(13)
9.
事情發生得比預想的還要快,不到三五日,周敦那邊就傳來了回信。
桃兒回王府後,派人從帘子胡同里偷偷尋來一個專治紅毛風的,那人自稱有一把金匙,可將毛髮從腸子裡盡數刮出,許多年老上岸的孌童全拜他妙手回春。於是堂堂王嬪,就在這江湖郎中的面前脫掉了褲子。不遲不早,恰好這時來了一個小太監給王嬪傳話,說王爺有十萬火急的吩咐,也不顧幾個守門丫頭的阻攔,戇頭戇腦就直接推門進去了,正瞧見王嬪白花花的屁股被一個面貌猥瑣的男人捧在手裡。小太監嚇得掉頭就跑了出去,將王嬪秘約姦夫在王殿內私會這一極惡重罪上報了周公公。周公公上報了王爺,王爺當時正在崇定院批折,聽後把硃筆往水丞內一摜,「穢不可聞。你去看著辦吧。」僅僅一個時辰後,王嬪桃兒和那郎中就被一起丟入了近郊的一處糞池裡,桃兒數次掙扎著浮出糞水,求饒、喊冤、懇請面見王爺,她最後清楚的言辭是詛咒段青田那老女人不得好死。而這時,行刑之人舉起了撈糞的竹耙摁住了桃兒的頭頂,將那一度如明珠鮮露般的美麗臉蛋捅入了深深的糞便里。
桃兒再也沒浮起來。
青田聽完了整個故事後,只說了一個字:「哦。」
前來回事的小太監油光光一張紅臉膛,很靈巧能幹的樣子。「關係到王府的顏面,對外只稱王嬪在夜裡失足跌入了荷池中溺斃,這件事兒就算了了。」
「代我多謝周公公吧。」
「周公公說多謝娘娘,要不是娘娘叫他日夜派人監視著,不至於這麼快就能捉住現行。」
青田嘴角一動,浮現出一點黯淡的笑意,「鶯枝——」
賞銀是早就備好的,鶯枝捧上前,「公公留著喝茶。」
小太監連牙花子都笑出來,「多謝娘娘厚賞。」
青田又是茫然無所顧的一笑,那種笑容足以讓一個信使認為自己方才所帶來的並不是喜訊,而是大喪的噩耗。
暮雲的殯期就在數天後。
辰正響板一敲,起棺,六十四人抬的棺槨在香燭亭、百花亭、引魂轎、功布招……的簇擁下,銀山壓地一般而去。至西直門外的墳地,冥器紙紮消逝在漲天的煙焰中,一把黃土,掩埋了逝者。
一路上,小趙表情麻木、目光遲滯,始終沒有掉一滴淚。
該夜,趙宅突然起火,烈火燒了整整大半夜。就在一片焦土瓦礫的火場中,宅子的主人趙老闆失蹤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留下了龐大的家產任人爭奪,與半生的故事由人傳說。
再後來,就到了下雪的時候。
天降瑞雪預兆豐盈,那雪花有些忽大忽小的,飄飄不定,降落在塵世間。
天色初暮,青田正坐在廊下望雪,把手伸進暗色的寂靜的虛空,驀見侍婢琴素自廊外上氣不接下氣地奔來,「娘娘、娘娘!王、王爺來了……」
青田見到齊奢的第一個感想,是覺得他老了。其實不過隔了短短的三個月,但他一向筆挺的雙肩已沉陷內扣,兩鬢也已見星星點點的灰白——又或是未化的浮雪?青田來不及看清,就已深深地跪倒,「賤妾參見王爺,王爺萬安。」
曾有的歲歲年年裡,每當他歸來,她給他的都只是個粲然的笑,特別開心時乾脆跑上來拿兩臂圈住他,不開心了,就把眼皮子一撩、嘴一撇,「我都睡醒了一覺了,你才進門。」當然偶爾她也會裝模作樣地大禮叩參,他總是笑著一手就將她拽起,更有甚者,直接把她一抄雙腳離地地抱進屋。但眼下,他只是從她低微的身體旁行若無事地走開去,扔下不咸不淡的一句:「起來。」
青田起來,轉過身,周身都是不自在。
「王爺來了。」
「不歡迎嗎?」
「受寵若驚罷了。」她甚至做不到好好地和他對視一眼,但卻不能不聽著他,他語氣中的每一分權力與威嚴:
「我有話問你,其他人都給我退下,到廊外伺候。」
僕婢們自兩邊流水一般退開,青田偷眼瞧過去,其中並沒有周敦,或者叫做:同謀;而判官業已高坐堂上。青田開始捏手、揪衣帶,把身上密紐小襖的紐扣一顆顆整理著,仿佛只為了找些什麼能暫時把她和那男人隔開。在整座房間終於變得空蕩無人的同時,她在自己的舌尖上找到了一句託辭:「那我自己去給王爺沏茶,王爺少坐。」
連喘息的時間都沒留給對方,她抬腳就逃入了裡間。青田在厚厚的夾簾後怔立了一刻,才回想起往常齊奢愛喝的那種茶葉放在哪裡。她開了柜子翻,卻只來回地翻找不到,愈發方寸大亂,只在那方寸間亂撥亂撈。之後,從一堆存裝著各色名茶的錫罐、玉罐里,「咣當」一聲,掉下來一隻小木盒。
令青田感到訝異的是,她早就忘掉了這件東西的存在,卻在看到它的一瞬間就完完全全地記起來,仿佛那一幕往事也是直接「咣當」一下子從她心裡頭掉出來:暮雲捧著這隻盒,赤忱的面孔與赤忱的聲音,「保你與王爺雲雨團圓,恩愛一生。」
青田的手開始冒汗,如同這雙手突然自己有了生命,衝上前替她打開了這隻盒。盒子裡,一對紅絲線捆綁著的柳木人偶,與一張黃色道符。
青田猛一下又關上盒蓋,做賊一樣撇起眼望了望,倒瞧見苦尋不獲的那一罐茶葉就擺在她眼皮子前,鬼使神差一樣。
她就這麼橫下了心。
接下來,她動作很麻利地揀了茶葉、倒上滾水、引了燭火將那道符燒成灰、把灰燼混入了新茶。隨後她兩手攥著那對木偶來到床邊,怔望著床上蜀繡鴛鴦戲水的枕與被,她記不清暮雲說過是該放在哪兒,正當猶豫不定時,外間已傳來了不耐煩的喊聲:「人呢?」
「來啦!」青田慌慌張張地把木偶往床里隨手一塞,扯平被褥,捧起茶盤迴到了堂屋。
屋裡頭數盞明角宮燈映著齊奢的臉龐,那種慘白的清晰已幾近於殘酷。青田鼓起了莫大的勇氣望進他的眼,好似在與太陽對峙,自己的眼睛便需細細地眯起,眼角多出了幾絲微痕,是撩動人心的媚氣,「三爺先吃口茶,要問什麼話,有一晚上供你慢慢問個夠。」
齊奢的眉頭打了結,在他疑忌的目光下,青田窘迫得漲紅了臉,羞色直染到眼暈上,就更增楚楚可憐之色,「三爺,自你走後,我一人蓋著那床舊被只嫌太冷、卻又太大,可我還是捨不得換掉。那上頭,有你的味道。」她將嗓音拿捏得如一把燒槽琵琶,如泣如訴,就是石頭聽了也要為之點頭。
果然,齊奢愣了愣,苛刻的神色明顯地有所軟化。青田將那白瓷茶盅自漆盤中雙手托出,似卑微地托起一個崇高的、易碎的心愿,托在自己的眉前。
只要你愛我,只要你還愛我。
血液里兀一陣翻江倒海,她心慌手顫,幾滴茶水濺出,潑在了齊奢的裘衣上,一滴滴懸於他袖口狐毛的尖端,搖搖欲墜,無處容身。
齊奢用指尖一拂,就將幾點水珠拂落,恢復了冷峭,「人蠢萬事難。」
無論如何青田也想不到,終於把她壓垮的,就是這五個字。太久了,久到了足有幾生幾世那麼長,她都覺得自己像是一頭牲口,他丟下的每一抹侮慢的眼神、每一句輕視的言辭、每一個冷漠的動作……這些瑣瑣碎碎的沉重,一樣又一樣,全都要由她來背負。她是每走一步都四蹄打抖的母牛,是瘦骨嶙峋連頭都抬不起的老馬,在暴風中跋涉,背上的負擔一日重似一日。這五個字,就是她能夠承載的最後的重量。青田知道,只要再多一個字——半個,她的脊梁骨就會被永永遠遠地壓斷。
周圍的所有遽然間遠去,又好似空前未有地明晰。她看清了,齊奢的鬢角確已早生華髮。她看到他端起了茶盅,往嘴邊送去。青田不再有任何的遲疑,劈手就奪回茶盅,把她心底里最後的一絲奢望親手摔去了地下。
「茶水不乾淨。」她說得非常輕描淡寫,但她明白,他不會聽不明白。
齊奢的面部變化很小,兩眼瞪大了一些,嘴角下垂,但這已是他所能有的最為震驚的表情了。「你向我投毒?」
青田嗅吸了一下鼻尖前的那口氣,搖搖頭,「暖情藥之類的玩意兒。」說完她即刻豎起手擋在臉前,「不勞你開口嘲笑我,即便你再怎麼嘲笑,也敵不過我在心裡頭對自個的嘲笑。」她又緩慢地放下手,一點一滴地、水滴石穿地,看入了齊奢雙眼的深處,「夠了,王爺,夠了。」
齊奢也吸了一口氣,大概只有石子大小的一口氣,「什麼夠了?」
「全、都、夠、了。」青田素顏似雪,冰天雪地的,直透進她眼神里,「王爺,我要走了。」
「你說什麼?」
「你聽清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