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父那一記耳光,像是給屋子裡的喧囂按下了暫停鍵,好一陣,才有人乾笑著起了個頭,稀稀拉拉地轉移了話題。
但有長輩們在,氛圍自然也不如剛剛那番愜意自在,一些肆意的言論都被刻意壓低,變成了竊竊私語。
咖啡廳里本就不是用來吃飯的地方,楚雅雅今天包了場子,外面做成了宴會的流動席,在隔間裡面布置了一個長桌,將兩家長輩請到了上座,又請了一些關心非常親密的朋友作陪。
楚父那一巴掌一點兒力都沒收,楚雅雅帶著楚父楚母一走,她便不顧周圍人的目光,脫力地坐在了椅子上。
阿茜還站在她的旁邊說著風涼話:「這可不怪我啊,話都是你自己說的。」
楚知漁沒有再理會她,她起初只是覺得頭暈,後來疼痛卻帶動了身體的其他部位,小腹隱隱作痛,孩子似乎一直在鬧騰,讓她的腿都不由地微微抽搐。
阿茜見她臉色不好,生怕自己惹上麻煩,找了個藉口從從就走了。
楚知漁低著頭,一直沒緩過來,隨意拉了個旁邊的工作人員,請她給自己倒了杯水,水來了,她又從包里拿出藥,就著水吃掉,這才覺得舒服了些。
就這麼休息了一會兒,等她聽到有人叫她去裡間吃飯,再走進去的時候,已經只剩下長桌最末端的位置了。
楚雅雅穿著一身溫婉的小禮服,笑意盈盈地同兩家長輩說著話,給周母切好牛排,恭敬地遞過去,周母臉上也漾著淡淡的笑意,顯然是極為滿意的,就連剛才還在聖怒中的周父,此時臉上的神情也緩和了下來,同一旁的楚父說著話,連楚知漁進來都沒注意到。
楚母倒是看到了,但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警告的意味,那生怕她又要惹事似的表情,讓楚知漁心裡苦楚不已。
她性子驕傲,從小到大做事說話都十分謹慎,從未想過自己也會淪落到今天這樣的地步。
她只能不斷地安慰自己,等她離開之後,無論是楚家、周家,還是霍臨川,都和她沒關係了,她會重新開始,為了自己和肚子裡的寶寶,重新活一次,她還可以是那個驕傲自在的楚知漁。
「說起來,今年的國際珠寶大賽好像請了洛知棠代言?」眾人聊著天,周母突然將話題轉到這兒。
阿茜家裡有大賽組委會的關係,非常自然地接話道:「是的,前三名的設計會由X家定版,由洛知棠親自佩戴和宣傳。伯母喜歡洛知棠嗎?」
「我很喜歡她演的那部電影。」周母笑著說道,她欣慰地看向雅雅,「我聽說雅雅參賽了,到時候拿獎了記得給伯母要個簽名。」
以周家的財力,如果只是普通的小明星,要個簽名照不是什麼難事,但洛知棠為人低調,除了拍照以外少有在公眾露面,就連代言都很少接。
聽說洛知棠家境不菲,出來拍戲不是為了賺錢,只是因為喜歡,所以她參與拍攝的片子基本都是精品中的精品,口碑極好。
楚雅雅羞澀地一笑,「作品已經交上去了,希望我能取得好成績。」
「咦,我好像記得楚家要了兩個參賽名額?」周母又問。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的臉色都有些不太自然。
楚父當初要這兩個名額時,心底里對這兩個女兒其實是沒有偏頗的,楚母擅自將保送決賽的名額給了楚雅雅之後,他還教訓了她一番,認為她不該這樣偏心楚雅雅,冷落了楚知漁。
後來他才得知,楚知漁根本就沒有用這個名額參賽,頓時便愈發覺得這個養女不識抬舉。
他是要面子的,如今當著周家,自然不會提家裡那點腌臢事,於是便說:「是要了兩個,家裡有兩個女兒嘛,雅雅和知漁都參加了。」
周母看向坐在角落的楚知漁,友善地說道:「我就記得知漁從小就喜歡這些。那感情好,到時候知漁和雅雅都得獎,可不要忘了伯母。」
楚知漁想開口解釋,可在楚父目光的注視下,解釋的話卻怎麼都說不出口,只能勉強地一笑,「自然。」
「咦,知漁也報名了嗎?我記得沒在公開名單里看到她的名字。」阿茜適時開口。
楚雅雅忙接話說:「興許姐姐用了化名。」
阿茜問:「知漁用的什麼化名呀?最近正在第一輪海選,我幫你打聲招呼。」
「……」
楚知漁沉默不語,她確實用了化名,可問題在於她的作品已經被退回了,就算她說出了參賽的名字,結果也只能是查無此人。
「不會是沒設計出作品,根本沒敢參賽吧?」阿茜故意開口說道。
楚知漁不是愛撒謊的人,沒參賽獎就是沒參賽,她也不想被這個名頭,開口打算解釋:「我確實沒……」
「姐姐怎麼可能沒參賽?」楚雅雅卻搶先接過了話頭,她說,「在學校里,姐姐成績一直都比我好,很多設計思路都是她帶給我的。」
雅雅是知道她沒成功參賽的,現在這麼說顯然是出於好意在幫她,楚知漁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在這種時候說出自己實際沒參賽的話。
「雅雅就是太謙虛了,你設計出的海棠,現在江城人手一套,都快賣到北城去了,業內誰不知道?要不也不會把大賽的推免名額給到你們楚家。這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事。」
說話的人是白舒雲,仗著楚氏珠寶部經理的名頭,強行擠了進來,此時正坐在楚知漁的旁邊,手裡端著酒杯,語氣里滿是對楚雅雅的追捧與諂媚。
「海棠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楚雅雅垂著眼,笑得溫婉,「當初設計海棠的時候,我還很多東西都不懂。是姐姐幫我調了許多。我能有今天,姐姐功不可沒。」
「不必太妄自菲薄,你能設計出來,自然就是你的。」楚父頗有威嚴地開了口,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角落的養女身上,只是眼神里再沒有虧欠與心疼,淡薄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他淡淡地說:「你本來有天賦,又肯下功夫努力,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今天。總好的過那些眼高手低,一心只想飛上天的人。」
話音剛落,知漁的臉色唰的就變了,放在桌下的手緊緊地握成拳頭,目光里滿是不可思議。
楚父雖然沒有明說,可在場的誰不知道他說的那個眼高手低的人就是她?
明明從頭到尾所有東西都是她一筆一畫設計出來的。
海棠第一版姑且不說,第二版是楚父親自打電話讓她設計的,現如今,楚父怎麼能睜著眼睛說出這種瞎話?
如果說楚知漁之前對這個父親還有敬重、愛戴的話,那在這一刻,這些所有的感情就都已經煙消雲散了。
他教她誠以待人,教她善以自持,可他自己卻做出了完全背離方向的事情。
他實在是太讓她失望了!
楚知漁沒有說話,她的眸光平靜而漠然,方才因為楚父的訓斥而產生的那一點羞恥與苦楚也完全消失了。
面前的這些人,對她而言就像是陌生人,根本不值得她動用任何的情緒。
「能找回雅雅,是你們楚家的福氣。」
周父淡淡一笑,結束了話題,桌上大家又聊起了其他的事情,席間不可避免地聊起了楚雅雅和周進的婚事,被周進輕描淡寫的一句「不著急,我們再互相了解一下」給打斷了。
周母還沒死心,她看著楚知漁,又看了一眼今天正好也在場的周賢,舊事重提:「知漁這孩子我也喜歡,知漁,你覺得我們家阿賢怎麼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