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進四合院的門檻之後,周關山走得很慢。
林叔在前面領路,他跟在後面,穿過一進進院落,走過那條青石板鋪成的甬道。
周關山的手心開始出汗。
他在邊境上幹了三十年。
跟毒販交過無數次的火,在雨林里追過逃犯,面對槍口的時候手都沒抖過。
但現在,他的手在抖。
倒不是害怕,而是太緊張了。
兩側灰牆黛瓦,朱漆廊柱配著舊式雕花木格窗。
二十多年的歲月流轉,這四合院的景色一點都沒變。
院中古槐依舊枝幹愈發粗壯,濃蔭覆滿半座院落。
牆角的青竹叢生,枝葉也比從前繁密。
院裡的一草一木都還是老樣子。
不同的是,這次來的時候,他老了。
林叔在正堂門口停下來,側身讓開。
「老爺和小少爺在裡面。」
周關山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就在他再次整理自己的衣服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進來。」
聲音不大,但卻很清楚,甚至還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
周關山推門進去。
堂屋裡,爺爺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在吹浮沫。
看到周關山進來,他放下茶杯,抬起頭。
江誠站在旁邊,看到周關山進來,笑著點了點頭,但沒有說話。
周關山的腳步驟然停住了。
二十多年沒見老首長,一路上他想過很多的話,但是此時腦海卻只覺得空蕩。
腦海里只想起二十多年的場景。
那時候老首長的頭髮還是黑的,腰杆比現在挺得還直,走起路來帶著風。
那天老首長在西南邊境的一個簡陋的會議室里見了他。
剛視察完工程回來,褲腿上還沾著泥,但往那一站,整個屋子都安靜了。
老首長握著他的手說:「關山,這個工程關係到國家的未來,我把它交給你了。你在,它在。」
後來那個工程一直安全運轉到今天。
他做到了。
但那之後,他也再也沒見過老首長。
二十多年了。
周關山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老首長。」他的聲音在發抖,「我……我來看您了。」
爺爺看著他,沉默了兩秒之後站了起來。
走到周關山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關山。」爺爺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周關山心裡,「二十多年了,你怎麼也不來看看我?」
周關山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怎麼也忍不住的。
「我不敢。」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您還沒退休的時候,我怕別人說閒話。您退下來之後……我更不敢了。我怕打擾您。」
爺爺看了他一眼,聲音忽然放低了。
「當年那個工程,你守了三年。那三年裡,沒有出過一次事故,沒有讓一個不該進去的人進去。你知道那三年,我心裡有多踏實嗎?」
周關山拼命忍著眼淚,但忍不住。
「你在邊境上幹了三十年,沒有人比你守得更久,你周關山在那邊,我放心。」
爺爺頓了頓,看著他。
「你以為我退下來了,就不記得這些了?」
周關山的嘴唇在發抖。
他想說「老首長,您別說了」,但是一開口,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江誠安靜立在一旁,沒有出聲打擾,把空間留給兩位故人。
見他哭得動容,爺爺又拍了拍周關山的肩膀。
「別站著了,坐下說。」
周關山這才緩過神來,用袖子擦了一把臉,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李叔端了茶過來,放在他手邊。
周關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熱的。
他的心也是熱的。
「老首長。」他放下茶杯,聲音終於穩了一些:「來的一路,看到四合院的場景,我只想到一句話『風物未改,只是歸來之人,早已兩鬢添霜。』二十年了,也不知道下次再見您,是什麼時候了。」
爺爺嘆了口氣,眼神里多了幾分歲月的柔和。
「一晃二十年,我們都老了。」 他看著周關山,「但人老了,心不能歇。你在邊境守了一輩子,這份功勞,國家記得,我也記得。」
這話一說,周關山又開始哭得跟孩子一樣。
「有您這句話,我這輩子都值了。」
大爺爺的身姿往前微微傾了傾,目光銳利卻溫和:「你恪守本分、避嫌遠走,我都看在眼裡。你守得住規矩,扛得住重擔,這就夠了。我這院子大門一直敞開,規矩歸規矩,情分歸情分。想來了,就來坐坐。不必多想。」
淚奔了好一會之後,話題才回到樹上面。
「走。」爺爺站起來,「去看看那棵樹。」
爺爺哼了一聲:「什麼灰塵我沒見過?我這天天種的東西還少啊?」
見勸不動,江誠只好扶著爺爺往後山走。
後山不大,地勢起伏有致。
山中央一塊平整開闊的空地,四周被幾棵蒼勁的老槐樹環抱遮蔽。
細碎陽光穿透層層枝葉,灑落滿地斑駁光影,風一吹,樹影輕輕晃動,靜謐又安逸。
後山上,工人們已經開始挖坑了。
陳平已經帶著幾個工人在空地邊上等著了。
看到江誠和爺爺過來,陳平立正敬禮。
「老爺,江少。」
爺爺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多禮。
雙手背在身後,看著那棵被帆布包裹著的樹。
「打開。」
帆布徹底掀開後,整株大樹完整展現在眾人眼前。
粗壯的主幹帶著完整土球。
被草繩牢牢綑紮保護,根系沒有半點損傷。
看得出一路上護送得格外用心。
工人們各司其職,上前小心拆解外層麻布與草繩。
動作輕緩,生怕碰損枝幹。
爺爺的眼神亮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樹皮。
「好樹,這樹比更尋常的東革阿里長的不一樣,這麼大,樹幹怎麼這麼粗。」,低頭端詳腳下肥沃濕潤的泥土,又抬眼環視四周的老槐樹。
緩緩開口:「這地方當年建園子的時候,勘測專家就說過,此地磁場特殊、土質養人養物,種什麼都長勢極好。」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這棵樹種在這兒,絕對能活,長勢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