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呼嘯,吹得中年漁夫的聲音有些發飄,卻裹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狂熱與陰寒,一字一字砸在染血的鋼板之上。
「我們是舊世界的掘墓人,也是新世界的締造者。我們的名字叫做——銜尾蛇。」
話音落,衛淵心底驟然翻起一股極其濃郁的惡寒,像是冰冷的海水順著脖頸猛地灌入四肢百骸,寒意直鑽骨髓。
銜尾蛇。
這個符號衛淵曾在古籍里見過。
傳說里,那條巨蛇首尾相銜,吞食自身,循環往復,無始無終。它象徵著永恆輪迴,毀滅即是新生,舊的一切消亡,才能夠孕育出新的秩序。
生即是滅,滅即是生。
毀滅舊世界,再從廢墟之中重塑一切。
這便是銜尾蛇的寓意。
這夥人竟敢以銜尾蛇作為組織名號,不必多言,其中蘊藏的野心可怖到難以想像。
先前警探局大樓爆炸,直升機凌空墜落,兩條驚天大案震動整個深海市,便是他們初次在這座城市展露獠牙。
出手便是雷霆屠戮,不計代價,不擇手段,足以窺見這群人的瘋狂與深藏心底的狼子野心。
而眼下,他們不再遮掩,當著衛淵的麵攤開身份,肆無忌憚地將組織之名道出。
衛淵心中瞭然,今日之事,絕無半分善了的餘地。
衛淵深吸一口氣,丹田之內的武勁奔涌得越發迅猛,經脈之中勁力流轉轟鳴,渾身筋骨蓄滿力量,每一寸肌肉都做好搏殺準備。他目光冷冽如寒刃,死死鎖定對面的中年漁夫,沉聲開口。
「什麼狗屁銜尾蛇,沒聽說過。」
「不過不管你們是什麼東西,犯下如此罪惡滔天的血案,今日,我便把你們打成死蛇。」
「現在束手就擒,尚可從輕發落,否則……」
後半截話語並未出口,可潛藏在字句之下的殺意已然鋪展開來。
不言自明,若是不肯投降,唯有死戰一場。
話音落下的剎那,甲板上的氣氛瞬間繃到極致,如同一根拉滿到臨界點的弓弦,隨時都會斷裂。
四周一眾偽裝成海警的銜尾蛇成員,齊刷刷抬臂,冰冷的槍口齊齊對準衛淵。
金屬槍身反射著海面慘白的天光,密密麻麻的槍口如同一片黑色叢林。只待中年漁夫一聲令下,密集的子彈便會傾瀉而出,將衛淵徹底淹沒。
衛淵沒有分神去掃視周遭林立的槍口,他的視線自始至終牢牢鎖在中年漁夫身上,不曾移開分毫。
中年漁夫臉上依舊掛著那一抹淺淡笑意,衛淵的威脅於他而言,仿佛只是海風掠過耳畔,根本沒有半分放在心上。他慢悠悠開口,語調從容閒適,聽不出半分殺氣。
「小兄弟不知道我們,也很正常。畢竟在此之前,我們極少在人前展露蹤跡,你對我們存有誤解,也在常理之中。」
他微微偏頭,目光平靜打量衛淵。
「況且,從我剛剛得到的消息來看,你本就不是警探局人員。既然並非警探局的人,又何必先入為主,對我們抱有這麼大的敵意呢?不如先坐下來談談,可好?」
不等衛淵開口回應,中年漁夫自顧自從口袋摸出一包廉價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唇邊,擦燃火柴。
刺啦一聲,火苗竄起,點燃菸絲。淡白色煙霧緩緩升騰,混在甲板的硝煙與血腥氣之中。他指尖輕輕一彈,一截菸灰簌簌落在滿是暗紅血跡的鋼板上。
「我看過影像,剛才你追擊我們人手的時候,從狙擊手的伏擊之中從容脫身,硬生生破開我們布下的攻勢,甚至凌空制住無人機,一路追蹤到這片海域。」
中年漁夫緩緩吐出口煙霧,目光之中帶著幾分欣賞,上下打量著蓄勢待發的衛淵。
「你絕非尋常人。我們銜尾蛇,最欣賞你這種身懷本事、心性堅韌的人才。」
他微微前傾身子,聲音壓低幾分,帶著蠱惑的意味。
「要不要考慮,加入我們?」
海面狂風翻湧,浪花狠狠撞擊船身,發出沉悶轟鳴。
甲板之上,屍體靜靜橫臥,鮮血還在順著鋼板縫隙緩緩流淌。一邊是屍山血海的殘酷現實,一邊是銜尾蛇主事者拋出的招攬,生死抉擇,頃刻擺在衛淵面前。
衛淵聞言,沒有立刻作答。
海風獵獵,掀起他衣擺一角,露出腰間繃緊的肌肉線條。甲板上密密麻麻的槍口依舊指著他,金屬冷光在陽光與血光之間交錯晃動,只要中年漁夫一個眼神,數十顆子彈便會將他撕成碎片。
可他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半晌,衛淵忽地輕笑一聲。那笑聲很淡,在這劍拔弩張的甲板上卻清晰得刺耳,像是鋼刃擦過鐵皮,帶著幾分譏誚。
「加入你們?」
他緩緩抬手,指腹摩挲著,目光卻始終釘在中年漁夫臉上。
「我這個人,有幾個毛病。」
「第一,從不跟屠夫同桌吃飯。第二,從不跟殺人犯稱兄道弟。第三——」
他頓了頓,周身的武勁驟然一凝,一股凜冽如霜的氣勢無聲無息地鋪展開來,竟壓得最近的幾個假海警下意識握緊了槍柄。
「我最討厭別人,拿我的命來談條件。」
話音落,中年漁夫臉上的笑意終於微微一滯。
只那麼一瞬,隨即便恢復如常,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緩緩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腔噴出,將那張黝黑布滿皺紋的臉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令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實神色。
「看來,小兄弟是鐵了心要與我們為敵了。」
「不是為敵。」
衛淵糾正他,聲音平淡,卻重逾千斤。
「是除惡。」
「轟——!!」
話音未落的剎那,異變驟生。
衛淵腳下發力,整個人如同一道離弦之箭猛地暴沖而出,速度快到只剩殘影。
甲板上幾個假海警瞳孔驟縮,手指剛扣上扳機,衛淵已欺身至最近一人身前,一掌拍出。
那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便如同一隻斷線風箏,裹挾著碎裂的胸骨與噴濺的血霧倒飛出去,重重砸翻身後兩名持槍同夥。
槍聲這才遲一步炸響。
「砰砰砰!!」
子彈呼嘯著擦過衛淵耳畔,擊穿他方才立足之處的鋼板,濺起一串火星。
衛淵身形如同鬼魅,在甲板上輾轉騰挪,腳步踩踏的節奏竟隱含著某種奇異的韻律,每一步都恰好避開要害,每一步都近一分敵身。
武勁如潮水般在體內奔涌,他一拳砸碎一名假海警的槍管,反手一擰,將那截滾燙的金屬直接拍進對方肩頭,鮮血迸濺。
短短數個呼吸,甲板上哀嚎聲此起彼伏。
「有意思。」
中年漁夫依舊站在原地,手中香菸明明滅滅,看戲般看著這場混戰,仿佛周圍死傷的全是與自己無關的陌生人。
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衛淵的身影,眼底的欣賞之色竟愈發濃烈。
「身手、膽識、殺性,都是上乘。」
他緩緩碾滅菸頭,菸蒂落在血泊之中,「滋」地冒起一縷白煙。
「可惜了。」
他話音剛落,甲板另一端,那兩名原本拖拽灰衣男人的假海警忽然停下動作,緩緩轉過身來。二人眼中精光一閃,渾身氣勢猛地拔升,衣袂無風自動,竟是兩名不弱的內家高手。
與此同時,中年漁夫也終於動了。
他沒有拔槍,也沒有下令,只是緩緩地,向前踏出一步。
就這一步,整艘海警船仿佛都安靜了下來。
一股沉如淵海、深不可測的氣息自他身上轟然瀰漫開來,竟壓得甲板上翻湧的血腥氣都凝滯了一瞬。衛淵瞳孔驟然收縮,渾身汗毛在這一刻根根倒豎,頭皮一陣發麻。
好強。
這個中年漁夫,比他先前所有預估的,都要強上太多。
兩人之間隔著橫七豎八的屍體與滿甲板的血,隔著呼嘯的海風與翻湧的浪濤,視線再度在半空中碰撞。
火與水的較量,在這一刻,終於要真正展開。
海平面上,那艘黑色快艇的身影已經越來越近,黑色旗幟上首尾相銜的巨蛇圖騰,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仿佛正無聲地注視著這場即將到來的血戰。
衛淵緩緩握緊了拳頭,指骨發出「咯咯」的脆響。
風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