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興旅店。
門外大街上,王掌柜指著外面的一堵牆,「這、這、這、這,還有這,都給我砸!」
接著就是咚咚咚的砸牆聲。
大堂里,沙發上。
韓警長收回目光,看著張昉笑道:「今天這一齣戲,解了周老闆的詛咒之困,有了那兩幅字,生意必定比以前還好。我呢,也借這個機會,推廣了新幣,還給了所有商戶一個警告,再有坑蒙拐騙者,就別怪我直接出手整頓市場。
那時候,就勿謂言之不預也。
只有你,……」
他看了看茶几上的那個大包袱,「幾套粗布短打,也彌補不了當初周老闆坑你的損失吧?」
張昉笑了笑,忽然拉過包袱打開,然後在最底層摸了摸,沒兩下就摸出三塊小黃魚,對著韓警長晃了晃,笑道:「我可以說不要,但他絕對不敢不給。」
周老闆如此上道,他還挺開心。
不求上進不等於擺爛,錢是好東西,只要生活在社會中,就離不開錢財,就算是票證時代到了之後,也是一樣。
要不然,都是一樣份額的糧票、布票,卻有的人過得好、有的人過得差。遇到困難時,有的人輕輕鬆鬆應付過去,而有的人就是過不去這個坎。
就是有錢沒錢鬧的。
只要「財不露白」,兜里的錢肯定是越多越好,他可以藏著不用,但需要的時候絕對不能沒有。
何況還是這樣的「明路錢」。
韓警長看到他手裡的金條,頓時哈哈直笑,「這個周老闆,倒是肯下本錢。這三根小黃魚,按照官方匯率,只能兌換一百五十塊大洋,但黑市上一直居高不下,與美元相當,目前一直維持在一兩金兌400大洋,三兩金就值一千兩百大洋,真是大手筆。」
張昉拋了拋手裡的小黃魚,好奇地問道:「一直聽你們說黑市黑市,以前在北平逗留時,也聽過黑市,可我從來沒找到過黑市在哪裡。
上海的黑市究竟在什麼地方?既然你們知道黑市在攪亂市場,為什麼不乾脆直搗黃龍,取締黑市呢?」
在張昉看來很普通的一句話,卻讓韓警長臉色大變,滿臉古怪地看著他。
張昉被他看得心裡有點發毛,遲疑了一下,問道:「有什麼問題嗎?」
這時韓警長才搖了搖頭,只是看著他的眼神依然很奇怪,嘆道:「我現在徹底相信,你是從武當山上下來的了。」
張昉滿臉茫然,「什麼意思?」
韓警長指了指他,笑道:「就你剛才的問題,放在上海,五歲小兒都問不出來。」
張昉皺眉瞪眼,「啊?」
韓警長指了指他手裡的小黃魚,對著他招招手。
張昉看了一下,確認他是要這個,毫不猶豫便遞了過去。
韓警長接過金條,從兜里拿出一張折起來的紙遞給他,說道:「現在,我用這些錢買你的金子,那我們就正在進行黑市交易,這間大堂,就是黑市!」
張昉一聽就懂,「並沒有固定的黑市。或者說,黑市其實是依託於一群人存在,他們在哪裡交易,哪裡就是黑市。所以,黑市交易是找人,而不是找地。」
韓警長比了個大拇指,笑道:「聰明。」
頓了一下,又說道:「雖然沒有固定的黑市,但也確實有一些不合規矩的地方,比如十六鋪碼頭附近的背街小巷,以及福佑路、文廟附近,就是上海有名的鬼市。
全上海最多的文玩古物,就在那裡私下交易,而且還有槍枝彈藥、盤尼西林等各種違禁品。
那種地方有三個原則,一不問來源,二不問來客,三交易完成、錢貨離手,便兩不相干。」
他說著咬了咬牙,「這兩年物價飛漲、法幣金圓券先後貶值,有些人為了生活,不得已變賣家產,又為了不失體面,便去鬼市賣貨,這些都情有可原。
但有些鬼卻借著鬼市進行非法交易,還有那屢禁不止的人口黑市、以證券大樓為據點的金融黑市,早晚都要統統打掉。」
說完這些,他忽然看向聽得入神的張昉,「我跟你講這些,是讓你繞著這些地方走,千萬不要去什麼后街小巷,否則撞到有人在進行交易,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尤其是現在,宵禁還沒有解除,晚上有部隊巡邏,他們可不像國軍那樣吊兒郎當,要是被抓到,可有得你的罪受。」
張昉立刻回過神來,連連擺手,「我可不去那種地方。人不找死,就不會橫死。我可不想英年早逝。」
去肯定是會去的,正所謂穿越不逛鬼市,樂趣少一半。
但證券大樓是新政府的魚,不能碰,只能去鬼市看看。
只不過,都什麼年代了,竟然還有人口黑市?
人販子最可恨,千刀萬剮都沒一個無辜的。……哎呀,火氣要憋不住了。
至於宵禁?
正好,街上沒人,更方便行動。
「不去最好。」
韓警長哪知道某人兜里的小手槍已經饑渴難耐,這次他還真不是試探,純屬說順了嘴。
他將三根小黃魚扔回給張昉,說道:「這東西收好,雖然新政府暫時沒要求黃金換新幣,但黃金向來都是戰略儲備,早晚都會回收。如果還沒花完的話,到時候你再拿去換。」
張昉也不在意,笑著點頭,「明白。」
他先將黃金收好,隨後把那張沒打開的紙還回去。
韓警長卻沒接,而是看著他笑道:「打開。」
張昉眉頭輕挑,見他點頭確認,便將紙打開,隨即一愣,「折實存單?我的?」
(五零年的折實存單。右邊那張的落款,據說用的是原來銀行的設備印刷,沒來得及改。)
韓忠林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存單,對著他笑道:「你提的建議,我第一時間報上去了,上級領導聽了之後,認為可行性很高,而且極有可能幫助新幣取得群眾信任、奠定金融信用基石,於是立刻逐級上報。
到今天早上,有消息反饋回來,領導轉達了上級的意思。」
說著指了指存單,「上海第一張折實存單,開給你了。」
張昉看看存單上的內容,獎勵不多,當然,也不算少,整整一石150斤上等大米。
存單是活期,月息百分之十,隨時可以去銀行支取。
銀行會按照當日米價,折算成新幣給他。
張昉又多看了兩眼,喜滋滋地折起來收好,笑道:「這個我就不取了,存單留起來當傳家寶。」
韓警長一聽,忍不住放聲大笑。
如果說剛才張昉詢問黑市,讓他心底最後一點疑慮也盡數消散,那現在看到存單的反應,則是讓他對張昉好感倍增。
是什麼樣的心態,讓他完全不顧獎勵了多少東西,卻對一張紙如獲珍寶?
這一刻他很確定,無論之前的張昉對組織是什麼態度,現在絕對是「信徒」級別。
因為下意識的反應是演不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