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對於目光是有種感應的。
這一路上,朱銘能感覺有上百道目光在他背上打過轉。
不過他一直都沒在意。
畢竟作為殿下,總是會享受他人的注目禮。
他早就被人看習慣了。
何況那些目光基本上都是看幾眼便挪開。
或許是親衛為了確保他的安全,或許是有些人無意中看了一眼。
但有一道不一樣,似乎從剛開始,就一直盯著他看。
到這會兒,他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一眼。
誰啊,看猴呢看半天。
隨後他便見到車隊裡頭,其中一輛馬車的窗簾被掀開。
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梳著雙丫髻,正扒著車窗邊沿,歪著腦袋朝他這邊張望。
他看過來的時候,小姑娘明顯愣住了,顯然是沒想到他會忽然回頭。
但愣了兩秒,她又咧開嘴笑了,眼睛眯成兩道月牙,還抬起小手揮了揮。
像一隻探頭探腦的招財小貓。
瞧見這副場面,朱銘原本皺著眉的表情頓時化解了,忍不住笑起來。
他本來想抬手回揮,但剛抬到一半,就看見另一張臉出現在車窗邊緣。
是個眉眼溫婉的少女。
她往外探了探頭,表情有些疑惑,想看看妹妹在沖誰揮手。
結果正好與朱銘撞上視線。
霎時間,她就像是被什麼給燙了下似的,連忙紅著臉往回一縮,順便把小姑娘也給拽了回去,然後蓋上了車簾。
「.......」
朱銘慢慢收斂笑容,若無其事的把那截抬到半空的手放下,然後將腦袋轉回去。
孫傳庭這會兒也收回了目光,嘴角仍微微翹著,
「讓殿下見笑了,那是臣的幼女,名喚世儀,年幼不懂事,也不知禮數。」
:
「挺可愛的,還衝我又笑又揮手的。」
「......」
聞言,孫傳庭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又咽了回去。
朱銘注意到他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伯雅想說什麼?」
「沒什麼....豆娘性子跳脫,臣回頭定會管教她。」
其實孫傳庭更想說的是,有沒有可能我閨女是瞧見了我,那笑和揮手也是衝著我來的?
「這有什麼可管教的?」
說著,朱銘又回頭看了眼身後的那輛馬車。
若按歷史上的軌跡,剛才那個衝著他又笑又揮手的小姑娘,會在孫傳庭陣亡殉國之後,李自成大軍攻破西安的那一刻。
為了免遭凌辱,和她的姐姐,還有她的母親,姨娘,一併投井自盡。
都如此有氣節了,還要怎麼管教?
「......」
此時,車隊已行至武昌城門口。
城門洞兩側的守卒見了旗號,紛紛抱拳行禮,隊伍魚貫而入。
天氣雖冷,但許是因為今日天氣好,陽光明媚的。
城內的街巷這會兒無比熱鬧,好些賣菜賣布的都把攤位擺了出來,支到了街上...
瞧見這一幕,朱銘開口道,
「你看,這武昌明明比襄陽的城池大上一些,街道也寬,但卻被堵得連路都不好走。
到時候等那批官員到了,安插到各個州縣,把各個衙門也組建起來。
就跟在襄陽一樣,專門開闢出一個區域,讓這些擺攤的去那擺,省得再堵住路。
而且那時候我可能已經回師襄陽了,有了這批官員搭架子,也方便你之後的治理。」
孫傳庭點點頭,「說來慚愧,臣雖一路看過不少殿下治理的手段。
但終究是只見其形,未見其神,到正需要這批官員來搭這個架子。」
兩人正說著話,忽然有個人從菜攤的間隙里竄了出來,然後躬身行禮,
「臣參見殿下!」
:
朱銘嚇了一跳,連忙勒住馬,低頭一看,才發現是潘獨鰲,旋即皺眉道,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買菜?」
「回殿下的話,臣不是買菜,殿下命臣去尋個媒人,臣覺得這事交給他人辦不妥當,便親自去尋。
正和那媒人出了巷子,便瞧見殿下來了,於是連忙過來見禮。」
「那你尋的媒人呢?」
「......」
潘獨鰲愣了愣,然後左右看看,接著說了句殿下稍待,隨後又順著那些攤位擠過去。
片刻後,他又走了回來,
這一次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中年婦人。
潘獨鰲先是朝著朱銘行了一禮,然後側身讓出那婦人,朝她做了個手勢,示意她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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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絲毫不怯場,上前幾步,大大方方的福了一禮,「民婦趙氏,見過殿下。」
潘獨鰲開口介紹,
「殿下,趙氏是武昌城裡頭有名的媒人,城中許多親事都是她牽的線,嘴皮子利索,辦事也周全。」
朱銘盯著那媒婆看了看,感覺確實像是那種嘴皮子利索,走街串巷慣了的人。
而且自己周遭圍了不少的親衛,她都沒怯場.....
「你先領她去王府候著,我這邊忙完了就過去。」
「是。」
潘獨鰲躬身行了一禮,然後帶著那媒人離開了。
「......」
孫傳庭此刻早已陷入了沉思,他目送著兩人的背影走遠,然後又看向旁邊的朱銘。
他想起當初在鍾祥的後衙小院裡,這位殿下很突兀的問了一句話。
「你女兒可曾婚配?」
當時他還覺得不明所以。
但現在媒人都找來了。
:
很明顯了,這就是衝著他閨女來的。
朱銘這會兒忽然覺得旁邊的空氣有些異樣,他偏頭看去,就見孫傳庭正直勾勾的盯著他。
那目光裡帶著審視,帶著戒備,還帶著幾分隱隱的抗拒。
朱銘被他看得渾身都不自在,
「你這樣盯著我做什麼?」
「.....」
孫傳庭的嘴唇張了數次,到底還是沒有忍住。
他催馬往前靠了靠,語氣儘量保持平穩的問道,
「殿下,那媒人....臣斗膽問一句,那媒人可是給臣的女兒備的?」
「?」
朱銘都被他這話給問懵了,什麼叫給你女兒備的,這是給張獻忠和高桂英備的。
他張開嘴,一個不是剛涌到嘴邊,但又忽然覺得,何不將錯就錯?
反正聯姻這件事,他本來就想著找機會提的。
於是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隨即開口問道,
「伯雅覺得呢?」
孫傳庭顯然沒想到他會把問題拋回來,他默了片刻,表情複雜道,
「殿下,臣非是不願,只是..只是豆娘她還年幼.....」
不是,你拿我當什麼人了?
朱銘一口氣險些沒頂上來,隨後忍不住問道,
「你不是還有個長女嗎?」
聽到長女,孫傳庭的表情瞬間不複雜了,原來殿下看上的不是豆娘,而是貞娘。
那沒事了。
但隨之他又意識到一個新的問題...
「殿下,臣的長女世貞...雖說年紀合適,但她乃妾室所生。
臣雖向來一視同仁,但她終究並非嫡出,配不上殿下的正妻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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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銘本來就沒打算給正妻,於是用商量的語氣問道,
「那側妃如何?」
孫傳庭默了一下,旋即點頭,「如此也好,只是臣那女兒...」
說到這,他頓住,似是不知該怎麼說,轉而道,「總之臣斗膽,請殿下....」
朱銘一臉認真,「放心,我決不會委屈她。」
「.....」
孫傳庭沒再言語,而是回頭望了眼那輛馬車,總覺得有些恍惚。
這才剛把家眷接到身邊,三兩句話的工夫,大女兒就要沒了......
雖然這嚴格來說其實是好事,可這也太快了些。
...........
自入冬以來,天黑的愈發早了。
孫傳庭的宅子是之前就安排好的,三進的院子,住下孫家上下綽綽有餘。
前院是待客的廳堂,中院住著孫傳庭和他的妻妾。
孫世瑞住在東側的小跨院,兩個女兒則住在後院的閣樓里。
掌燈時分,飯廳里已經擺好了飯桌。
桌上擺著幾道菜,一條蔥燒武昌魚,一盤東坡肉,幾碟小炒,幾碟涼菜,一盆熱氣騰騰的羊肉湯,再加上一盤白面饅頭。
除了那些白面饃饃,其餘的全都是湖廣當地的菜餚。
畢竟山西菜不入流,上不了台面。
孫傳庭坐在主位上,周圍坐著他的妻妾兒女們。
半年多前,從代州走出,他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去,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家人。
如今老婆孩子都在身邊。
這一幕總讓他有點失神。
孫夫人注意到他的失神,開口問道,「怎麼了?」
「沒怎麼...」
孫傳庭笑了一下,拿起筷子,「菜都齊了,動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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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動了筷,一家人這才陸續動筷。
豆娘夾起幾根蘿蔔絲,咬了一小口,又放下去,眼睛往桌子中央那條魚上瞟。
孫傳庭看在眼裡,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她的碗裡,「給,嘗嘗這魚。」
豆娘把魚肉填進嘴裡,然後眼睛便亮了一下,
「爹,這魚好吃,比家裡的好吃。」
孫傳庭笑道,「武昌緊鄰長江,鮮魚眾多,這武昌魚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自然不是代州能比得上的。你若愛吃,往後天天給你吃。」
聽到這話,豆娘剛想點頭,又忽然想起什麼問道,
「爹,咱們是不是以後都回不去家了?所以才能天天吃這魚?」
聞言,孫傳庭臉上的笑意斂去,「為何這麼說?」
「我聽娘說,爹爹投靠了那位建文後裔,因為這個,所以咱們才要全家搬到武昌來的,以後家也回不去了。」
孫夫人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過來,拿筷子給豆娘夾了一塊東坡肉,
「吃你的飯,食不言寢不語,不許說話。」
「噢。」
「....」
孫傳庭見狀沉默了一會兒,隨即開口道,
「我從代州赴任湖廣,是陛下的旨意,是陛下的恩典。
我在湖廣做了半年巡撫,處置了不知多少豪強劣紳,雖憑此徵集到了糧餉,募到了兵卒,但卻不容於朝堂。
我那時候想的是,只要把仗打贏了,無論是什麼處置我都受著,權當是報了這份君恩。
可結果是,我沒能守住鍾祥,陛下降罪,錦衣衛到了武昌,要將我押解進京。」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掃過桌上的幾人,
「那時候,你們還在代州,我若被押進京,最好的結局是下詔獄,最壞的結局是斬首棄市,甚至可能還會牽連你們。
後來是殿下派人將我救了下來,他和我聊了聊,然後我便順勢降了。」
聽到此處,孫世瑞忍不住問道,「那建...那殿下都和父親聊了什麼?」
聊了什麼?
聊了一堆關於韃子的事,還信誓旦旦的說韃子將來會入主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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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傳庭至今回想起來,仍覺得.....說荒謬談不上,但總歸是不理解。
「很多。」
他用兩個字將這個話題應付過去,隨即又道,
「其實在守鍾祥時,我便已經動搖了,那時城被圍了一個多月。
糧草運不進來,城裡的糧食一天比一天少,我看到城中的百姓在吃蛇,吃貓,吃老鼠.....」
豆娘睜大了眼睛,「老鼠也能吃嗎?」
「能。」
孫傳庭點頭,「餓極了,什麼都吃。」
「.....」
豆娘不說話了。
孫傳庭接著道,「那時候我就想,我到底是在守城,還是在守城中的百姓?
後來,我放百姓出城,殿下在城外搭粥棚,給那些餓了幾十天的百姓喝粥。
然後殿下讓馮容帶回來一番話,算是勸降吧。
我沒有應,我覺著,我欠陛下的君臣之義,哪怕是座空城,我也得守下去。
再後來,就是鍾祥丟了,我突圍回武昌,然後又從武昌被押解進京.....」
說到這裡,孫傳庭忽然笑了一下,
「出城的那天傍晚,滿城煙火。」
豆娘又開口問道,「為什麼要放煙火呀?」
「因為那些士紳商賈,恨我入骨,我在湖廣抄了不少士紳的家,以此籌軍募餉。
所以他們巴不得我走,他們放煙火,是慶賀我這個瘟神終於走了。」
孫傳庭說到這,臉上的笑意收斂,眯了眯眼,
「我那時心裡就想,若有朝一日,能再回來,我定要讓他們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瘟神。」
「.....」
孫世貞一直靜靜聽著,聽到這裡睫毛不禁顫了一下。
「後來殿下給了我這個機會,我接下了,不止是為了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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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因為當初從南陽穿行而過時,我見過殿下的治下,百姓有飯吃,有衣穿,道路間沒有餓殍,田畝沒有拋荒。
一切都井然有序,恍然間仿佛回到了太平之世。
當時我便想,若大明朝的地方官都能像這般治理.....大明朝何至於此?
於是我便降了。
何況,殿下本就是建文後裔,乃是太祖嫡脈,我降的不是反賊,是大明的正統。」
說罷,孫傳庭又忽然擺手,「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說來說去,也不過是給自己找個台階罷了,終究是做了貳臣。」
孫世瑞聞言立馬搖頭,「父親,兒子不這麼看。
成祖當年起兵奪了建文帝的皇位,至今已二百多年,可太祖當年終歸立的是建文皇帝。
若論正統,本就是建文一脈,父親歸順殿下,便是回歸正朔,如何算是貳臣?」
「......」
孫傳庭看著自己的兒子,看了好一會兒,旋即默默點了點頭。
豆娘看著兩人,忍不住出聲問道,
「爹,你們說的殿下,是不是今天騎在馬上,跟你一起走的那個人呀?」
「是。」
孫傳庭點頭,「你今日見到的那位,便是殿下。」
「他長得挺俊俏的。」
豆娘實誠道,「也不凶,還衝著我笑呢,姐姐你說是不是?」
孫世貞的臉騰的紅了,隨即囁嚅道,「我沒瞧見。」
「你明明瞧見了,你還把我拽進去了,還訓了我一頓。」
「那你當時是沖誰笑,沖誰揮手?」
孫傳庭有些在意的問道。
「我是衝著爹爹啊。」
孫傳庭這下滿意了,嘴角不由翹起,隨後他看向長女,想了想還是把事提了出來,
「貞娘,你如今也到了該成親的年紀了,而殿下那邊...也有意與咱們家結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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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瞬間安靜下來。
一直沒開口的陸氏道,「殿下看中了貞娘?」
「嗯,而且許了側妃之位。」
「什麼位份倒是不要緊。」
孫夫人接過話頭,「但那位殿下....性情如何?」
「隨和大度,是個極好相與的人,而且胸有溝壑,即便沒有這層身份,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良配。」
說著,孫傳庭又把目光看過去,「貞娘,你是怎麼想的?對此事可願意?」
孫世貞這會兒的臉已經紅透了,她垂著腦袋,回想著白日在馬車裡那瞬息間的對視,回想著那張帶著笑容的臉...
默了好久她才動了動嘴,聲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
「女兒..願意的。」
「......」
孫傳庭的心情登時又有點複雜了。
按理來說,不應該矜持一下,說是女兒聽爹娘的,或是全憑父母做主嗎?
這怎麼就直接回答願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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