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寂靜,萬馬齊喑。
溫體仁被幾名錦衣衛半拖半架的帶出殿門,漸漸遠去。
廊下值守的太監們都低著頭,沒人敢看。
朱由檢則看著一眾大臣,「內閣首輔之位,由黃士俊擔任。」
「.....臣領旨謝恩。」
黃士俊其實並不是很想接這個位子。
不過誰讓他是內閣次輔,只能出班跪倒,領旨謝恩。
所謂在其位謀其政。
剛謝完恩,他就迅速進入狀態,把內閣首輔的責任擔了起來,隨後開口道,
「陛下,十萬大軍,一朝喪盡,中原腹地,已經沒有能打的兵了。」
「怎麼,你也想說調邊軍南下?」
「臣非是此意,陛下向來不允邊軍大規模調動,頂多只准許調動兩三千。
而那建文後裔勢大難治,這兩三千人沒有絲毫效用,因此臣的意思是,再編新軍。」
「國庫空虛,錢從哪來?」
「不若增設練餉,專為練兵一用。」
「.....」
朱由檢默了片刻,「稅負如此之重,百姓早已苦不堪言,還要再設?
先前已有遼餉,去歲又增剿餉,如今若再加練餉,三餉並征,只怕又會逼得不少百姓造反。」
「臣亦不想如此,但國事頹唐至此...」
說到此,黃士俊躬身低頭,「只能苦一苦百姓,罵名臣擔著。」
聞言,錢士升當即站了出來,「黃閣台高義,臣亦附議,罵名臣願一併分擔。」
「臣附議,臣也願擔。」
「臣附議。」
「......」
一時間,不少大臣都站了出來,一個個義正詞嚴,大義凜然,好像都願意擔這個罵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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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朱由檢看來,這幫人純粹是怕那建文後裔真的坐了天下。
畢竟那位分田分地,還拿著火炮收稅。
甚至聽聞那位還曾說過,造反也得先給他把稅交了。
這幫人是擔心他們的好日子。
但既然這幫人願意主動提出來,那他也只能順勢而為,苦一苦百姓了。
「那便依眾卿所奏,加征練餉,編練新軍,戶部去擬條陳,算清楚能征多少,怎麼征。」
戶部尚書王應熊躬身道,「臣領旨。」
朱由檢又接著道,「召宣大總督楊嗣昌回京,讓其督辦操練新軍之事。
這些新兵也俱都交由楊嗣昌統領,著其接任陝西三邊總督之位。
至於宣大總督之職.....你等廷推吧,看看何人能接任。」
黃士俊聞言開口道,「陛下,臣有一人舉薦。」
「誰?」
「臣以為,傅宗龍可用。」
這個名字一出來,朱由檢當即皺了下眉,「傅宗龍?」
「是,傅宗龍曾以兵部右侍郎之職巡撫貴州,後又任薊遼總督。
治軍嚴整,善謀略,無論剿匪或是抗擊建奴,皆功勳卓著。
後來雖因....」
話說中途,黃士俊卡了下殼,沒說下去,轉而道,
「如今傅宗龍賦閒在家,但其用兵老練,實為朝廷所需,臣以為可將傅宗龍起復,由其接替宣大總督之職。」
「........」
朱由檢這會兒已經想起傅宗龍是誰了,一個前幾年被他下令罷官的大臣。
被罷官之前,這人最愛幹的事就是上疏。
大事小事,他都要上疏,言辭一次比一次激烈。
甚至言辭間還隱隱透著一種,要是不聽他的,他這個皇帝就是昏君的意味。
所以他就直接給對方罷官奪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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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得不承認,傅宗龍的能力是有的,也確實是個幹才。
沉默了一會兒,朱由檢開口道,
「如今想來,若傅宗龍尚在,豈會使天下局勢敗壞到這等境地?
當年朕年輕氣盛,容不下這等直臣,將其罷官,是朕之過也。」
聽到這話,不少大臣眼角抽了抽,忍不住在心裡腹誹起來。
皇上您現在還不如當年呢。
「傳旨下去,起復傅宗龍,授兵部右侍郎銜,使其擔任宣大總督之位。」
黃士俊躬身道,「陛下聖明。」
朱由檢微微頷首,旋即看向後面那一排的翰林學士。
「你們,給洪承疇議個諡號吧。」
「?」
此言一出,翰林院的學士們全都懵住了。
隨後掌院學士陳演出班,躬身道,
「陛下,諡號乃是蓋棺定論,須得人已故去,方可擬定,可洪督師.....」
「朕讓你們議你們就議,他死了。」
陳演又愣了下,「陛下,可塘報上說的是洪督師兵敗被俘,生死不明....」
「朕說他死了!」
朱由檢忽然爆發,「朕說他已經死了!朕的話你聽到沒有!」
聽到了,聽到了....兩隻耳朵都聽到了。
陳演嚇得身子顫了幾顫,他身後那些翰林學士們也都縮了縮脖子。
不過他們這會兒隱隱明白了。
甭管洪承疇死沒死,反正在皇上這,生死不明就等於死了。
「開始議,諡號要配得上他,你們翰林院現在就擬幾個字出來,朕來定。」
陳演想了想道,「陛下,臣以為武烈,忠毅等字,可以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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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烈?武烈側重武功,洪承疇兵敗被俘,你以為用武字妥當嗎?」
陳演聞言連忙躬身,「是臣疏忽了,臣再想想。」
隨後一名侍講學士出班道,「陛下,臣以為,忠烈二字合適,正合洪督師....呃,力戰殉國之事。
武烈不合適,若用忠毅,則側重堅毅守節。
另一名翰林學士也開口,「臣附議,洪督師兵敗被圍,力竭殉國,其志可彰,忠烈二字,恰如其分。」
「那就忠烈。」
朱由檢把這個諡號定下來,「祭文誰寫?」
陳演躬身,「臣願執筆。」
「好,你寫,寫完之後送給朕過目。」
朱由檢說罷,又看向禮部尚書錢士升,「設祭的事你們禮部來辦,七日之內,將儀程備好,按三公之禮來操辦。」
錢士升忍不住開口,「陛下之意...是追贈洪督師三公?」
「追贈他太子太保,於京師尋一處地方,立祠祭祀,規格與配享太廟相同。
再傳旨下去,洪承疇力戰殉國,為旌表其忠貞,輟朝三日,設祭之日,京師各衙門停辦公事,文武百官皆須前往祭祀。
地方官員,凡五品以上者,皆須遣人送祭文至京師,設祭之日,朕親自為其治喪。」
「......」
這番話一出口,滿堂皆驚。
一眾大臣下意識面面相覷。
此前鳳陽官員殉國,連個撫恤都不給。
盧象升兵敗被俘,陛下也是問都不問。
這幾年,那些將領但凡吃了敗仗,幾乎都是下獄論罪,好點的也是罷官奪職。
可到了洪承疇這......
全軍覆沒,生死不知呢。
陛下居然又是追贈三公,又是議定諡號,甚至還要立祠祭祀,還要親自為其治喪......
陛下啊陛下,若是那些戰敗殉國之人,都有洪承疇這個待遇,天下又怎會到這般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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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建文後裔,又怎麼短短一兩年之間,就發展到如今這等勢大難治的境況?
禮部尚書錢士升按下心中的戚然,躬身道,
「臣接旨。」
朱由檢默了片刻,覺得沒有什麼可議的了,
「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眾大臣躬身行禮,魚貫退出殿門。
等一路走出乾清門之後,不少人都鬆了口氣。
「忠烈....」
落在後頭的那些翰林學士開口,
「洪承疇打了敗仗,全軍覆沒,還能得一個忠烈。」
旁邊一個編修點頭,「是啊,盧象升當初在新野也是力戰被俘,陛下對其不聞不問。」
「可他不是降了嗎?」
「是降了,但他若是戰死了,陛下會給他設祭嗎?」
先前那人反問,「還有其餘那些戰敗的將領,有幾個落到好的?
如今洪承疇兵敗被俘,生死不明呢,陛下便下旨親祭,恩寵如此.....仿佛之前的那些人都不是大明朝的臣子似的。」
「所以說那建文後裔為何能迅速作答,原因便在此了。」
這時有人想起什麼,低聲開口道,
「誒,通政司前兩日來的那封奏疏你們聽說沒,據說洪承疇膽大包天,將皇上狠狠罵了一通,在裡頭明言指斥皇上刻薄寡恩。」
「真的假的?他罵了皇上,皇上還如此待他?」
「好像是真的,不過這話對也不對,陛下是對其他人刻薄寡恩,但對他洪承疇可謂是仁至.....」
「都說夠了沒有!」
聽著身後的那些竊竊私語,陳演終於忍不下去了,回頭狠狠瞪了一眼,
「你們是嫌待在翰林院太清淨了,想進詔獄裡走一遭是不是?」
那些翰林院學士們當即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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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走在前頭的那些閣臣們也在悄然議論。
黃士俊和錢士升並排而行,
「陛下諸般旨意,老夫無用,只能期期奉詔,但我只擔心.....
洪承疇若當真死了倒也罷了,一應規格無可厚非,可他生死不明...萬一他沒死,日後又回來了呢?」
黃士俊聞言道,「放心,他回不來了。」
錢士升皺眉,「象甫兄的意思是......」
「既然是兵敗被俘,那建文後裔豈會放他回來?」
說到此,黃士俊頓了頓,隨後道,
「老夫更擔心的,不是他回來,而是....他投降。」
聽到這話,錢士升怔了怔,腳步都頓了一下。
他下意識往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人靠近,才壓低聲音道,
「象甫兄多慮了吧?洪承疇可是上過奏疏的,那封奏疏罵的痛快,一幅心力已竭,願效死陣前,以全臣節的模樣,這樣的人,豈會投降?」
「.....」
黃士俊默了片刻,忽然問了句不太相干的話,
「你可知陛下當初為何要力保孫傳庭?」
錢士升不曉得他為何忽然轉移話題,但還是道,
「自然是因為孫傳庭在湖廣籌餉募兵,乃可用之才,能牽制那建文後裔,陛下保他,是為了湖廣的局面。」
黃士俊搖了搖頭,「老夫也不瞞你,宮中曾有小宦傳出消息,孫傳庭在湖廣時,曾上過一道密奏,奏疏里說.....
他請求陛下容他之過,待寇氛平靖,他願一死以謝天下,平民憤,之後結果怎樣?他降了。」
「......」
氣氛陡然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錢士升才重新開口,但聲音有些發乾,
「可,可洪承疇不同,他罵了陛下,一個敢罹罵君父之人,總該是有些氣節的。」
黃士俊反問道,「寫願一死以謝天下的人,難道就沒有氣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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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
乾清宮的暖閣里,朱由檢坐在書案後面,什麼也沒做,就那麼坐著發呆。
王承恩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垂手侍立。
過了半晌,朱由檢忽然開口道,「大伴,你猜一猜那建文後裔下一步會打哪兒?」
王承恩怔了一下,旋即回道,「皇爺,奴婢愚鈍,不知兵事,猜不出來。」
「朕猜他會打南直隸,他占了湖廣,順江而下,南直隸就在他眼前。
他若打下應天府,就可以祭奠太祖陵寢,然後登基稱帝,另立朝廷,與朕分庭抗禮了。
而南直隸承平日久,兵卒不堪一戰,洪承疇的十萬精銳,如今都一朝喪盡。
南直隸那些兵馬,指望他們打仗,不如指望他們投降.....所以,擋不住他的。」
說到這,朱由檢默了一下,聲音低沉下來,
「他如今占據了湖廣,就是占據了糧倉,等拿下南直隸,便有了江南的銀錢,到那時,朕就再也爭不過他了。」
聽到這話,王承恩不禁道,「皇爺,奴婢斗膽直言,既然事態如此嚴峻,皇爺為何只同意編練新軍?
新兵練好,怕是需不少時日,以奴婢愚見,不若...不若調邊軍南下吧。」
「......」
朱由檢盯著他看了片刻,隨後微微點頭,
「你這確實是愚見,流寇初起的時候,朕曾多次說過,寇亦我赤子,宜撫之,不可專戮。
那時候朕想著,那些流寇也是朕的百姓,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造反,若是朝廷能給他們一條活路,他們又何苦造反。
朕當初是真心想安撫他們,後來流寇越鬧越大,從陝西鬧到山西,鬧到河南,鬧到南直隸,朕才不得以剿為主。
可即便是那時候,朕也沒有想過調動大批邊軍南下。
大明朝的邊軍,是在北面防韃子的,朕可以剿賊,但朕不能讓北邊的防線空虛。
如今,朕面臨那建文後裔......」
說到這,朱由檢停下來,有些猶豫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但隨後還是說了,
「朕也不瞞你,朕其實想過多次,他是建文後裔,就算朕這個成祖一脈真的被他趕下去了,那建文後裔坐了江山,大明朝也不會亡。
可若是朕把邊軍調回來,以韃虜的秉性,崇禎二年的舊事定會再次重演,至於和韃虜議和.....
呵,你當他們為何會一改往日的態度,主動提出與韃虜議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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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建文後裔在搶他們的銀子,搶他們的田地。
他們急了,所以才提出議和,調邊軍南下,可朕不想議。
一旦議和,我大明豈不是又一個宋朝?
昔年太祖驅除韃虜,恢復中華,我朱家子孫引以為豪壯,若當真和韃虜議和,朕還有什麼臉面去見列祖列宗......」
「....」
王承恩一直靜靜的聽著,聽到這裡,他總算是理解了這位皇帝的考量,雖然他不是很認同。
旋即他開口道,「奴婢愚鈍,未能明白皇爺之慮。」
朱由檢嗯了一聲,望向窗外,「所以他若當真打下南京,那便打下吧。
他祭太祖陵寢,朕就祭成祖陵寢,秉成祖之志,天子守國門,守住北面的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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