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他後悔了
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
但一隻只火把,將這座不大的山村照得亮亮堂堂,幾如白晝。
朱銘在村中慢慢走著,靴底踩著被血浸透的泥土,腳步聲顯得有些粘滯。
他一家一家的看,一戶一戶的看。
他看見一個婦人蜷縮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襁褓,身子下頭是一灘已經乾涸的血。
他看見一個老人趴在門檻上,背後插著箭矢。
他看見一戶人家的灶房裡,鍋還蓋著,灶膛里的柴火已經燒盡了,旁邊還擱著幾個碗,似乎正準備開飯。
他站在灶房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來,繼續去看下一家。
一切都是靜寂無聲。
史處耘跟在他身後五六步遠的地方,低垂著腦袋。
賈演走在他另一側,手裡舉著一支火把,火光照在那些屍體上。
照著那些翻卷的皮肉,那些睜著的眼睛,還有那些已經半凝固的血泊。
朱銘每看到一具屍首,都要停下來看一會兒,然後才接著往前走。
他走完了整個村子,又回到村口。
那幾灘肉泥還在原處,上面掛著各式各樣的衣裳,和血肉絞在一起,分不清了。
身上的骨頭被馬蹄踩碎後混在泥里,露著白茬。
他走到村口西側的老槐樹下面,一個小女孩躺在那裡,月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她身上。
衣裳已經被撕扯的不成樣子了,稚嫩的皮膚露在外面,上面還有青紫的掐痕。
那張滿帶稚氣的小臉上儘是痛苦,眼睛睜的大大的,裡頭還透著驚恐之色。
脖子下面是一攤血。
朱銘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抖開,然後蹲下來,輕輕的蓋在她身上。
披風落下去的時候,他聽見了水滴聲。
啪嗒,啪嗒....淚水一滴滴的打在披風上。
他打了快兩年的仗了。
他見過無數次打仗,見過無數次殺人。
在鳳陽城時,他見過吊在鼓樓屋檐下的人,見過被踩死的人。
在武勝關下,他見過在炮火中倒下的士卒。
在新野,在湖廣,在方城..
他見過攻城的士卒一茬茬的死在城牆下,見過成片成片的屍體。
他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了。
他以為自己的心腸已經很硬了。
他以為自己對一切事都有了心理準備。
史書上寫得那些,他讀過了,他以為他都知道了,他以為他都清楚了。
但當來到這座山村裡頭,看著那些死狀各異的百姓,看著灶台上還在等下鍋的菜,看著被馬蹄踩踏成肉泥的孩童,看著那些被撕扯成稀爛的衣裙。
他才發現自己什麼也都不知道,什麼也不清楚。
他所收到的那些信報,他在史書上讀過的文字,那些一筆一筆的記錄,那些盈城盈野的描寫。
所描述的全都是這樣的事情嗎?
他後悔了。
他後悔沒有早些北上,後悔一直拖到了現在。
他抬手一個勁的去擦眼角,但眼淚卻止不住的往下淌。
史處耘仍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低著腦袋一動不動。
旁邊的賈演緊緊繃著臉,嘴唇抿成一條線。
過了許久,朱銘才站起來,他的眼睛還紅著,臉上淚痕沒擦乾淨,有些沙啞的開口道5
「那幾個韃子呢?審了嗎?」
史處耘上前抱拳,「殿下沒來之前,末將便已試著審問了,但他們都不通漢話,末將手底下也沒有懂女真話的士卒。」
「去問問曹文詔,左良玉,李國英....他們在遼東帶過兵,看看他們誰會說女真話,叫過來審問。」
「是。」
史處耘應了一聲,轉身上馬,然後策馬往村外奔去。
過了大約兩三刻鐘,曹文詔被帶了過來。
他翻身下馬,當看見村口那幾灘肉泥時,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隨後他邁步朝著村口那顆老槐樹走去,對著朱銘躬身行禮,「殿下。」
朱銘伸手往遠處一指,「你會說女真話是吧,那幾個韃子,你去審一審。」
「是。」
曹文詔應了一聲,跟著史處耘往那邊走去。
攏共五個韃子被按在地上,用繩子捆著,跪在那裡低著頭。
曹文詔走到它們面前,然後用女真語說了一句話。
幾名韃子紛紛抬起頭,盯著曹文詔看了一會兒,隨後其中一名韃子開口回了一句。
曹文詔點了點頭,嘰里咕嚕的又說了一番話。
然後幾名韃子互相看了看,用女真語小聲商議著什麼。
曹文詔又重複了一遍,語氣比方才加重了些。
然後幾名韃子把目光轉回來,你一言我一語的說了起來。
曹文詔聽罷,又問了幾句什麼,然後邁步走了回來。
朱銘還在槐樹旁站著,火把的火映得他那張臉忽明忽暗。
不過表情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只是眼睛還有些紅。
「都問出了什麼?」
曹文詔抱拳道,「回殿下,他們說自己是鑲藍旗的旗丁,說是聽聞殿下率軍北上的消息,便派了他們出來。
沿路查探咱們大軍的動向,也順帶摸一摸濟南府各處的明軍布防。」
「他們主力在何處?黃台吉如今到了何處?」
曹文詔搖搖頭,「他們說自己也不清楚,更不清楚黃台吉的所在。
打下河間府之後,他們兩藍旗便奉命先行南下了,同行的還有漢蒙旗丁,攏共約三萬人。」
「兩藍旗.....
朱銘想了想,隨後從嘴裡吐出兩個人名,「豪格,濟爾哈朗....
聞言,曹文詔當即怔了一下,有些驚愕的看向他,想都沒想到殿下連這個都清楚,隨
即點頭,「是,那幾個韃子也是這般說的,正藍旗是豪格統領,鑲藍旗的固山額真是濟爾哈朗。」
「那這三萬人的主力在哪兒?」
「他們只說自己是在德州被派出來的,派出來之後便一路往南探查,但末將想來,主力很可能還在德州一帶。」
說到此,曹文詔頓了頓,「不過他們還說了另一件事,他們不是唯一被派出來的。
像他們這樣的哨騎,派出了許多支,往各個方向撒,四處查探,也順帶....清掃沿途的村寨。」
聽到這話,朱銘的眼睛驟然紅了,咬牙切齒道,「清掃?像這樣的清掃?」
」
」
曹文詔默了片刻,點頭,「是,他們是如此說的。」
66
」
朱銘沒再言語,他想起了《東華錄》的一段記載,黃台吉曾多次跟手下人說過,「彼等殺戮明朝之人民,即盈城盈野。」
城要屠,村野也不能放過,目的就是種族滅絕,儘可能的減少漢人的數量,把漢人的血放干。
所以,這種派出一支支小股兵馬四處屠戮村落,很可能是韃子一貫的作戰方略。
他攥緊拳頭,將涌動的怒火壓下去,隨即開口,「傳令李過統領的騎兵師,讓他把人都給我派出去,以連為單位分散開來,在濟南府周遭探查,但凡遇到小股韃子,全都殺了,一個不留。」
賈演在旁邊抱拳躬身,「是,末將這便去傳令。」
「至於另外的三個騎兵近衛旅,」
朱銘接著往下說,同時看向曹文詔,「這些人馬我暫時交給你,還有你侄子曹變蛟統率,你們率軍先行北上。
若發現大股韃子,能吃下便打,吃不下就先行避戰,派人來報,等我率軍趕到。」
曹文詔一怔,旋即立刻躬身抱拳,「末將領命!」
朱銘沒再多說,又把目光看向那五個被按在地上的韃子。
它們跪在地上,被綁的像五隻待宰的畜生,臉上帶著血和泥,有人低著頭,有人朝這
邊張望,目光里混雜著期待和恐慌。
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朱銘把目光移開,「那幾個你們看著辦,但只有一條,別讓它們死的太痛快,天亮之前,不准它們咽氣。」
」
八月初五,濟水南岸。
曹文詔望著前方靜悄悄的村落,通過村口向內望去,村道上橫七豎八的倒著屍首。
沒有人聲,沒有炊煙,也沒有一個活人。
這種村落這兩天見的太多了。
從泰安一路往北,越往北走,被屠戮一空的村寨越多,一個接著一個。
而這裡,顯然也是一座空村。
「傳令下去,讓弟兄們再辛苦些,趁這些屍首還沒腐爛,將這些百姓的屍首全部焚燒,再挖個坑埋了。
如今天熱,以免滋生疫病,傳染給後續趕來的大軍。」
伴隨著命令被傳達下去,騎兵們紛紛下馬,進入村中,找出那些百姓家裡的農具,開始在路邊挖坑。
但沒過多久,遠處一個哨騎策馬奔來,「將軍!齊河縣!齊河縣城外有韃子正在攻城!」
「多少人?」
「約莫三千餘眾,但韃子們還驅趕著百姓,約有上萬人。」
曹文詔聞言道,「留下一個連的兵馬清理死難的百姓,其餘人都隨我走,前往齊河縣!」
隨後一個連的兵馬被留下來,其餘的騎兵則紛紛朝著齊河縣趕去。
齊河縣距離此地不過十餘里,約莫一個時辰後,近萬名騎兵便出現在了齊河縣城外的曠野上。
齊河縣西門外。
三千多名穿著藍甲的騎兵散成半弧形的陣勢,前方是一大片黑壓壓的百姓。
他們一點點往前推進,逼著那上萬百姓往城牆方向挪動。
那些百姓手裡沒有任何兵器,面對韃子的催逼,只是哭泣著往前奔。
而韃子的哨騎此時也已發現了曹文詔率領而來的騎兵,立刻策馬回奔。
哨騎沖入陣中,翻身下馬,用女真話喊了幾句什麼。
領頭的甲喇章京偏過頭,朝南邊望了一眼,看到了那片正在逼近的煙塵。
然後他皺了皺眉。
在他的印象里,明軍數量雖多,但一向不敢出城野戰。
即便是前來援救,也多是在旁邊看戲,敢和他們八旗勇士血戰的,實在找不出幾個。
可這伙騎兵....
難道是那傳聞中北上的建文後裔?
「來得好,正好試試他們的成色。」
儘管他手裡只有三千多人,但他沒有半分畏懼,畢竟在他看來,明軍孱弱不堪。
何況,他陣前還有上萬的漢人百姓。
隨後他用女真話下令,「把那些漢人轉過去,面向明軍,先把他們推上去!」
接著,三千多名韃子便開始驅趕百姓轉身,把那些還在哭喊,還在求饒的百姓推著轉向南面。
曹文詔看到了那些被驅趕在前的百姓。
他們被夾在兩軍之間,身後的韃子往前驅趕著他們,而自己所率領的騎兵也在快速接近。
見到這一幕,有人下意識就想勒馬,曹文詔拔出腰刀,刀尖指向那片黑壓壓的人影,大聲喊道,「不准停!衝進去!誰都不准停!誰都不准停!」
這個時候絕對不能停,哪怕前面是百姓。
一旦停馬,一旦猶豫,陣型就會亂,騎兵的衝擊力就會分散,而韃子就會趁虛反擊。
在遼東戰場上,曹文詔見過無數次這樣的場景,韃子驅使著百姓沖陣,驅使著百姓攻城。
而那些猶豫的,遲疑的,不忍心下手的將領,最後幾乎都死了,城也破了。
「把話往後傳,告訴後面的人,誰都不准停!衝進去!」
「將軍有令,所有人不准停!衝進去!」
「所有人不准停!衝進去!」
「不准停!衝進去!」
騎兵的喊聲一遍遍的向後傳達。
曹文詔催馬沖在最前面,衝進百姓的隊列時,他明顯感覺馬匹撞上了什麼,同時聽到了幾聲短促的慘叫。
他對此充耳不聞,只是策馬往前沖。
人群在騎兵的衝擊下裂開了一道缺口,騎兵從缺口中湧入,哀嚎和慘叫聲被馬蹄聲吞沒,然後他們撞上了韃子的陣線。
看著那些正在往前急速推進的騎兵洪流,那名甲喇章京的表情頓時有些凝固了。
在他的預想中,那些騎兵應該減速,應該勒馬,甚至是停下來驅散百姓。
但他實在沒想到這伙騎兵,居然半點猶豫都沒有,直接就沖穿了百姓構成的前陣。
這伙騎兵到底從哪來的?
在他的印象里,這是只有遼東那幫明軍才會做的事。
「列陣!快列陣!」
沒再想下去,他連忙操著一口女真話大喊,但已經來不及了,沖陣的騎兵已經壓到了陣前。
最前排的清軍士卒直接被撞翻在地,有人被長矛刺穿,有人摔下馬來,又被一隻只馬蹄狠狠踏過。
曹變蛟從陣線的側面切了進去,他的馬速極快,手裡揮舞著一桿大鐵槍。
或者說,馬槊。
這種兵器早在宋代便已經被逐漸淘汰,如今沒人會用。
儘管相較於長矛,確實殺傷力更強。
但太重,太長,尤其是他手裡的這杆馬槊,通體都是由精鐵所鑄。
說白了就是一根鑌鐵棍套著鐵槍頭。
怕是得有四五十斤重,旁人就算能拿起來,也根本沒法用來作戰。
曹變蛟不一樣,他天生神力,早在遼東當兵時,就已經有了霸王在世的名號。
他提著那杆馬槊捅穿了一名清軍身上的甲冑。
然後把對方整個人從馬上挑起來,甩出去,砸在後面的人群里。
接著又掄起馬槊從側面砸翻第二個,然後第三個,第四個...
一蓬蓬鮮血澆在臉上,讓曹變蛟的表情有些猙獰,他大吼一聲,「殺光韃子!」
「殺!」
「殺!」
「殺!」
看著曹變蛟揮舞著大鐵槍一路砍瓜切菜,跟在他身後的那些騎兵也都熱血沸騰起來,一個個大聲嘶吼著。
賈源也在其中,身為第五近衛騎兵旅的旅長,對於曹變蛟,他本來還是有那麼點不服的。
畢竟之前面都沒見過,前兩天突然就冒出來,成了他們這三支騎兵旅的副統帥,如今還要帶他們沖陣。
但現在服了。
此時他也跟著大聲嘶吼著,雖然他沒有曹變蛟那麼離譜的力氣,掄不動鑌鐵馬槊。
但他將手中那杆長矛握緊,憑著戰馬的衝擊力也將不少韃子成功刺於馬下。
很快,三千多名清軍的陣勢就從側面被狠狠撕裂,正前方還有曹文詔率領的騎兵沖陣。
「快撤,撤退!」
見勢不妙,那名甲喇章京連聲高呼,呼喊著撤退。
其實不用他喊,已經有人開始調轉馬頭,向著北面撤退了。
見狀,曹變蛟揮舞著那杆馬槊,大喝道,「追擊!殺奴!」
說完,便一馬當先的追了上去。
「殺奴!」
「殺奴!」
喊聲陣陣,蹄聲如雷,賈源連同第五騎兵旅的三千騎兵,如風一般快速突進。
清軍甲喇章京則領著千餘名虜騎,不成陣型的瘋狂向北奔逃。
齊河縣城頭上的人伸長了脖子望著逃竄的虜騎,以及在後面追擊的騎兵。
隨後各種歡呼聲,叫好聲響了起來。
齊河縣的一眾官員也在城頭上,有人的臉色仍舊發白,但有的已經開始小聲詢問了,「縣尊,這,這是哪來的援軍?你說會不會是...
66
」
齊河知縣默了片刻,「聽說那建文後裔北上抗虜,想來......就是他派來的了。」
聽到這話,周遭的人互相看了一眼,都能從對方臉上看到複雜的神色。
他們為朝廷守土,面臨韃虜兵臨城下,或許不久後這座城就要攻破,然後闔城百姓盡皆死難。
結果朝廷的兵馬沒人來管他們,反倒是那建文後裔。
那個被朝廷所認定的偽王朱逆,派兵把他們給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