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心底的擔憂後,林遠胃口大開。
和芬格爾合力把餐車上的烤豬肘、香腸和土豆泥掃蕩一空。
德式硬菜的熱量確實驚人,頂著滿滿一肚子的油水,直到外面天色暗下來,胃裡依舊飽腹感十足。
林遠也就省了折騰晚餐的時間,洗漱一番,便早早躺下睡了。
次日清晨,卡塞爾學院被一層薄霧籠罩,哥德式建築群在灰白色的霧氣中露出影影綽綽的尖頂。
屋內,伴隨著芬格爾的呼嚕聲,林遠準時睜開雙眼。
喚醒他的並非室友的呼嚕聲,而是對力量的渴望。
前幾天在芝加哥,因為各種瑣事來回折騰,原本雷打不動的晨練被迫按下了暫停鍵。
僅僅三天沒鍛鍊,他就覺得渾身肌肉,透著股令人煩躁的遲鈍感。
眼下距離正式開學還有三周時間,可不能就這麼在床上睡過去。
他習慣性地握了握拳頭,想在宿舍的空地上先做幾組單指伏地挺身找找感覺,可目光掃過上鋪睡得四仰八叉的芬格爾,又熄了這個念頭。
自己鍛鍊動靜不小,沒必要打擾室友休息,日後少不得麻煩他。
林遠隨便套了件運動短袖,輕手輕腳地拉門出去。
清晨的空氣帶著點松針的苦味,吸進肺里,很快驅散了殘存的睡意。
林遠對校園還不是很熟,順著林蔭道一路小跑,拐過一片樹林後,眼前豁然開朗。
眼見一片廣闊的湖泊,水汽裊裊,一片朦朧。沿著湖岸線鋪設著一條暗紅色的塑膠跑道。
就它了,林遠活動了一下腳腕,決定繞著湖邊先跑上幾圈,作為早飯前的晨練。
忽然,薄霧中隱約傳來了一陣有節奏的「沙沙」聲。
那是跑鞋鞋底摩擦塑膠跑道的動靜。
林遠眉毛一挑,他以為自己起得夠早,可卡塞爾學院還有人比他更勤奮。
他來了興致,腳踝輕輕發力,提速徑直朝那團薄霧切了過去。
湊近一看,那道正在奔跑的背影,居然是楚子航,沒想到癱少爺也這麼自律,天沒亮就來湖邊跑步了。
他穿一身純黑色的運動服,肌肉線條在衣料下若隱若現。
林遠觀察了兩眼他的步頻,配速很不錯,一公里怕是壓進了三分鐘以內,這對於普通高中生來說,已經是接近百米衝刺的速度。
更厲害的是,如此配速,他的呼吸依然勻稱,額頭上更是不見汗珠,這分明不是他的極限。
察覺到側後方有人跟上,楚子航偏頭瞥了一眼,發現是林遠,他眼底毫無波瀾。
林遠知道他是個悶葫蘆,揮手主動打了個招呼。
「起這麼早,練上了?」
「早。」楚子航點點頭,簡短地回了一句,氣息平穩。
看著身邊那人跑步擺臂頻率都不變,林遠嘴角一扯,笑了。
突然就想逗逗他。
林遠一邊維持著和他並肩的步頻,一邊甩了甩胳膊:「我先去前面沖兩圈發發汗。」
說完後整個人絲滑地從楚子航身邊掠了過去,轉眼就把他甩在身後,扎進前方的白霧裡。
楚子航注視著那道迅速遠去的背影,直到它融進霧裡。
他自然清楚這個看似隨和的傢伙,實力深不可測,自己和他根本不在一個層級。
但清楚歸清楚,一個極度渴求力量的人,既然眼前屹立著一座高山,他本能的想探尋自己與山頂的距離。
哪怕明知道追不上,但骨子裡的那份執拗,也不允許他心安理得地落在後面吃灰。
楚子航稍稍壓低重心,放棄控制心率的平穩跑法,毫無保留地將步頻提了上去。
風在耳邊呼嘯,肺部開始大口吞吐著清晨的空氣,楚子航很快將自己的速度逼近了體能的極限。
可跑了快大半圈,前面那道背影不僅沒有被拉近,反而越縮越小,很快連影子都找不到了。
就在他懷疑林遠是否已跑到別處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緊接著,林遠再次從他身側超了過去,偏過頭丟了一句:
「還在熱身呢,那我先走一步。」
楚子航咬緊牙關,將肺里的氧氣壓榨到極致,試圖咬住前方的身影。
然而實力的鴻溝,根本不是單憑意志就能填平的。
第三圈,林遠如幽靈般貼著他的左側穿過,留下一句:「呼吸亂了啊,注意節奏。」
楚子航:(ㅍ_ㅍ)
第四圈......第五圈......
林遠就像不知疲倦一般,一次又一次的從楚子航身旁掠過。
當他第六次套圈經過時,楚子航的體能也拼到了極限。
他的運動服已經被汗水濕透,胸腔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嗓子裡翻湧著一股血腥味。
哪怕是A級混血種的強悍心臟,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填補這種自虐般的消耗。
他腳下的步伐不由自主的慢了下來。
林遠再次從他身側超越。
這次林遠沒說話,只是在經過時,伸手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隨後絕塵而去。
楚子航終於停了下來。
他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豆大的汗珠順著下頜線砸向地面,將腳下的跑道打濕一片。
不一會兒,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楚子航轉頭,透過額前濕漉漉的碎發,看向折返回來的林遠。
以這麼快的速度完成長跑後,林遠的呼吸依然保持著起跑前的水平,連汗都沒怎麼出。
如不是楚子航親眼看著他套了自己六七圈,他都懷疑這傢伙只是去湖邊散了個步。
「別原地站著,剛跑完步,走兩圈,不然明天大腿該抽筋了。」
林遠走上前,在楚子航的後背上拍了一下,示意他跟著自己往前走。
楚子航沒有逞強,直起身來,胡亂的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跟著林遠的步伐,沿著湖邊緩步慢走。
清晨的湖風吹過,帶走身上的燥熱。楚子航平復著肺里火辣辣的灼燒感。目光不自覺地落在身邊這個閒庭信步的少年身上。
大家同在仕蘭中學待了三年,楚子航對學校里那些稍微有特長都認多少有些印象。
可記憶里的林遠,分明是個毫無存在感的小透明。
楚子航盯著林遠的側臉看了一會兒,終於將憋在心裡的疑問說了出來:「以你的身體素質和神經反射速度,在仕蘭中學,隨便參加個校運會,打破全國紀錄都是輕而易舉的,為什麼要選擇當一個沒有存在感的透明人呢?」
這個問題在他心裡盤桓了很久。
一個擁有S級實力的人,過去三年,卻在學校里默默無聞,實在有些違背常理。
林遠抓了抓頭髮,他總不能說自己那會兒還沒有穿越吧。
只能隨便找了個藉口:「出風頭太麻煩了,而且跟一群高中生較勁,總覺得像在玩過家家,沒什麼意思,不如省點力氣干正事。」
這就純粹是嫌麻煩的敷衍,落在楚子航的耳朵里,卻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
結合林遠孤兒的身世,這番話被他腦補成,混血種在人類社會中做出的偽裝。
「我明白。」
楚子航深有感觸,那雙清冷的眸子中,多了一份認同。
「昨晚我去了一趟圖書館。」
林遠正準備繼續往前走的腳步猛的一頓,眼睛微微睜大。
「等會兒,昨天剛來學校,你就去圖書館看書了?!」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楚子航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新生校園卡已經激活了,圖書館是24小時開放的,去借幾本書很正常。」
正常個鬼啊,正常人誰開學,第一天晚上去圖書館熬夜看理論書的!
一想到自己昨晚在303宿舍,跟芬格爾那個廢柴,抱著德國大肘子,啃得滿嘴流油,吃飽喝足,倒頭就睡。
他突然覺得鼻尖有點發癢,一股沒來由的慚愧感湧上心頭。
楚子航自然不知道林遠在腹誹什麼,繼續說道:「在昨晚借閱的幾本有關龍族血統基礎理論的書。我發現書里多次提到一種叫血之哀的情緒,它很能解釋你過去三年的感受。」
「書上說,當體內的龍族血統超過了某個臨界值,個體就會從生理和心理層面與人類社會產生排異反應。」
他看著林遠,眼神越發深邃,像是在解讀一個孤獨的靈魂。
「你覺得和普通人相處像過家家?正是因為龍血把你從人類社會裡「剝離」出來。你越強大,這種身份上的撕裂感就越明顯,你不是純粹的人類,也不是真正的龍,卡在兩者之間,越強大越孤獨。」
「你潛意識裡在尋找同類,只有混血種之間的接觸,才能消解這種疏離,所以你才用藏拙的方式,把真實的自己包裹起來,獨自忍受著那份深層的孤獨,對嗎?」
林遠臉上的表情差點沒繃住。
他很想扒開楚子航的腦子,看看裡邊是不是裝滿了青春期讀物。什麼血之哀?什麼卡在兩者之間?這聽起來完完全全就是晚期中二病發作。
還「因為太強所以孤獨?」這學校編教材的人腦子都有點大病吧!
不過轉念一想,這誤會來得正是時候。
被楚子航這一腦補,高中三年的低調行為,倒是圓的滴水不漏,比他自己絞盡腦汁編的瞎話強出十條街。
林遠順水推舟,換上一副深沉的表情,鄭重地點了點頭。
「是啊,血之哀......太痛苦了,也太孤獨了,你能理解就好。」
楚子航眼中浮現出欣慰的共鳴,同是被血脈困住的人。
他心裡那道緊繃的防線,悄然鬆動了一角。
繞著湖走了兩圈,晨霧散的差不多了,天光大亮。
楚子航看了一眼腕錶,主動提議:「要一起去食堂吃個早飯嗎?」
林遠欣然應允。
跑了這麼幾圈,他也徹底活動開了,吃點東西,補充一下熱量,正好去健身房繼續加練。
兩人離開湖畔,剛穿過一條通往生活區的林蔭道,前方的石板路上傳來一陣細微的電機轉動聲。
一輛黑色電動輪椅正迎面駛來。
輪椅上坐著一個男人,明明是夏天,卻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大半張臉被鐵灰色的面罩覆蓋,就露出一隻如鷹隼般的獨眼。
「楚子航,林遠。」輪椅上的男人準確無誤的叫出了他們的名字,聲音沙啞的不似人類。
「施耐德教授。」楚子航認出了這張臉,這正是和他通了半年郵件的導師。
施耐德微微額首,目光在兩個人身上掃過:「現在有空嗎?」
對於教授的邀請,兩人自然不會拒絕,跟著輪椅一路來到了一間冷氣開得很足的辦公室。
剛一進門,施耐德省去了寒暄的客套,直截了當地切入正題。」
「林遠,昨天在校長辦公室,我親自向昂熱爭取了你。」施耐德的語氣冰冷且強硬。
「我看過你在芝加哥現場勘探報告,你是一柄危險的兇器,讓你坐在教室里研究理論知識,是對你天賦的浪費。」
他微微前傾身體:「執行部需要你這樣的天才。」
林遠聽到執行部三個字,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這不就是米蘭達學姐提過的、可以滿世界合法去砍失控混血種和龍類的暴力機構嗎?
本來以為要熬到大四畢業才能接觸到,沒想到負責人居然親自上門邀請。
林遠咧嘴一笑,滿口地答應下來。
「沒問題,教授。」林遠答應的十分乾脆,對他來說,這根本算不上什麼危險的招募。
「我們什麼時候開始砍龍?」
施耐德看著他眼底那股躍躍欲試的殺意,非常滿意這個回答。
「這學期中段,我會先安排你跟進一次常規的外勤任務,就當是實戰測試了。」
「行吧,全聽教授安排。」林遠無所謂的聳了聳肩,雖然沒能一步到位,直接開打,但好歹算是拿到了下副本的入場券。
敲定了林遠的安排,施耐德轉動輪椅,看向一旁的楚子航。
「至於你。」他盯著這個從進門起就一言不發的少年。
「過去的半年裡,我們溝通了數十封郵件,我知道你在尋找什麼。」
施耐德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敲擊了兩下。
「執行部是整個秘黨最危險,也是死亡率最高的前線,但同時,它也是距離「真相」最近的地方。」
施耐德盯著他:「敢來嗎?」
哪怕此刻身處安靜的辦公室,楚子航眼前又湧現了那個雨落狂流之夜。
震耳的雷鳴、撕裂的邁巴赫、以及那個騎乘八足駿馬的神明.......那些畫面如同夢魘般,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在那場暴雨中,被困了整整三年,為的就是這一天。
楚子航抬起眼眸,迎上施耐德審視的目光。
「只要能得知真相,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他頓了頓,像是在宣讀一份沒有退路的契約。
「我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