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聊著,外頭忽然起了雨。
一開始只是毛毛細雨。
雨絲細得像牛毛,又像誰在天上抓了把霧,輕輕往山坳里撒。
雨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幾乎聽不見聲,只是石面顏色慢慢深了,檐角也開始往下滴水。
屋裡幾人端著茶杯,正聽閔學謙講那架楷木屏風的門道。
老唐突然一拍大腿。
「壞了,錢哥還在河邊。」
眾人這才想起來,河邊還有個釣魚佬呢。
邱嘉嘉趕緊給打電話喊他回來。
結果錢哥不回,說剛打完窩,正過癮呢,雨又不大,給送件雨衣。
魚人的世界咱不懂,颳風下雨下刀子,只要魚還在水裡游,他就能在岸上蹲。
沒轍,魏遲去雜物間裡找雨衣。
老宅里啥都有,不但找出兩件舊雨衣,還找出一件蓑衣,一頂斗笠。
小胖子犯壞,把蓑衣斗笠給扛走了。
魏遲也跟著去了,怕小胖子不認識道。
懸溪塢得名的那條懸溪,就從塢地中間緩緩穿過。
魏家老宅離河邊不遠,直線不過三百多米。
平日裡從菜地後頭繞過去,踩著碎石和草坡走一會兒就到。
懸溪水面不寬,約莫十來米。
河水從山裡出來,到了這段地勢平緩的塢地後,流速便慢了許多。
河底的鵝卵石隱約可見,水色清亮,兩岸各栽著一排柳樹。
束水固堤。
柳樹後面,則是一片桃林。
那身魏遲他爸當年種的,本打算賣桃子賺錢。
只是桃樹還沒真正長成,一家人便離開了山里。
四月初桃子還沒結,花卻開得正盛。
雨絲落在花瓣上,粉白的桃花被壓得微微低頭,風一吹,花枝輕搖,水珠從花瓣尖兒上墜下來。
幾個姑娘正在桃林里拍照。
嘰嘰喳喳問姿勢擺動作,還有嗷嗷叫著「這地方也太出片了吧!」
這幫人真行。
下雨了也不知道先躲雨,先問出不出片。
不過也正常。
這種斜風細雨,桃花垂柳,遠處山色被霧氣一罩,確實漂亮。
錢哥釣魚的位置,選得也好。
在一棵大柳樹下,身後是盛開的桃花,面前是一處河水略微迴旋的水窩。
魚竿支在岸邊,魚線斜斜沒入水中。
肩膀被雨絲打濕了卻渾然不覺。
小胖子一路小跑過去。
展開那件蓑衣,往錢哥身上一披。
蓑衣落肩,斗笠扣頭。
還真別說,挺有氛圍感,跟古詩里走出來的老漁翁似的,把拍照的姑娘都給招過來了,拿他當個景。
懸溪塢上這條懸溪,可能是好長時間沒人打魚了,魚獲還挺多。
錢哥打下窩沒多大功夫。
就又有魚上鉤了。
錢哥蹭就站起來了,
猛地揚竿。
魚線瞬間繃成一條直線,竿梢被拉得彎下去,水面「嘩啦」一聲炸開大片水花。
「臥槽!有大貨!」
錢哥一聲大喊。
對岸幾隻原本停在淺灘邊的白鷺受驚而起,撲棱著翅膀飛上半空。
雨霧之中,白鷺掠過河面。
桃花在風裡輕顫。
錢哥手裡魚竿彎成滿月,蓑衣斗笠隨風微動。
一條大魚離水躍出。
身上是青黃相間的斑紋,體型修長壯實,半斤往上一條鱖魚。
畫面一下就有了。
魏遲借了隔壁姑娘的相機,咔嚓一下。
畫面定格。
柳樹垂下的枝條剛好落在左側。
桃花在右。
河水在前。
白鷺剛飛到遠處山霧之間。
錢哥披著蓑衣,戴著斗笠,手拎鱖魚,站在細雨朦朧的河邊。
「看看。」魏遲把相機遞給錢哥。
錢哥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這是我?」
他都不敢相信。
相片裡的人,真的是他?
不像個平日裡穿衝鋒衣、背著釣箱、曬得黢黑的中年釣魚佬。
倒像是在山水之間釣了一輩子魚、看透世事的隱士。
魏遲站在旁邊,慢悠悠念道: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
「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話音剛落。
一群人大呼小叫。
「臥槽!」
「太應景了吧!」
「這詩就是為這張照片寫的啊!」
「錢哥,人生照片有了!」
「不行,錢哥你這照片發出去,帝都釣友圈得瘋。」
錢哥魚也不釣了。
要來照片就發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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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卻在這時候漸漸大了。
原本細細的雨絲,慢慢變成連成線的雨幕。柳枝被壓低,桃花瓣也被雨水打落不少,河面泛起密密麻麻的水圈。
魏遲看了眼天色。
「行了,別陪釣魚佬渡劫了。雨大了,回去避雨。」
一群人呼啦啦要往回走。
小胖子卻被錢哥一把抓住,非讓他在邊上守著,舉著手機時刻準備著。
錢哥心大了,淋雨也要釣,要再釣一條,錄個視頻。
小胖子:……
該!
魏遲和一幫姑娘回老宅避雨。
抓雞那波人也回來了。
瘦猴和另一個年輕小伙,一人拎著一隻老母雞,興高采烈的。
再看倆人身上,一身泥。
屋裡人這個樂啊,「你倆是抓雞去了,還是讓雞抓了?」
瘦猴拎著雞,卻跟打了勝仗似的洋洋得意。
一個勁地吹噓,「遲哥這雞太厲害了,跑得那叫一個快,丫的還會飛,老母雞一扇翅膀飛出好幾米遠去,你敢信,好不容易逮著一個,那凶的,翅膀呼呼抽嘴巴子,左邊右邊一塊抽。還挺疼。雞翅膀得給我啊,這膀子真有勁。」
魏遲笑道,「山里跑的雞,確實活潑些。」
瘦猴瞪著眼睛看著魏遲,指著自己臉上的紅印子,「您管這叫活潑?」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笑聲里,一輛五菱麵包車開上了懸溪塢。
宋大廚帶著倆幫忙的到了。
只有兩桌席面的小活,宋大廚本不打算接的。
可一聽付老漢捨得給一頭野豬串兒,又聽說殺豬的是那個手藝邪門得很的張大碗。
宋大廚就改了主意,還是按市場價收的錢,只出工不出料,一桌三百,兩桌六百。
只是外頭雨越下越大,菜地邊臨時搭的土灶顯然不能再用了。
魏遲便把人往一進院的灶房裡領。
灶房也夠大。
不過宋大廚一進院,先沒問旁的。
直奔灶房隔壁那間空房。
張大碗在裡面晾肉分肉,做收尾呢。
看見晾著的肉,還有張大碗,宋大廚臉上的笑容一下就控制不住了。
好肉。
好刀工。
雙重快樂。
好廚子看見這兩樣,跟釣魚佬看見大水面差不多。
先讓張大碗切下一條肥膘子。
切成大方。
張大碗手起刀落,大方塊,大小均勻,塊塊方正,像用尺子比著下的刀。
「好刀。」
宋大廚贊了一聲。
挑了幾塊下鍋。
這道菜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白水煮肥肉。
鍋里只放薑片、蔥段,肉煮熟撈出,切片,旁邊配一小碟鹽。
城裡人剛聽見這個吃法時,還有點遲疑。
「白水煮肥肉?」
「這能吃嗎?」
宋大廚也不解釋。
等肉熟了,先夾起一片,蘸一點鹽,拿手托著靜等傻大膽。
還是瘦猴。
壯著膽子夾起來,跟上刑似的閉著眼塞嘴裡。
牙齒咬下去,先是一層微微彈牙的爽脆,緊接著,脂肪才在嘴裡慢慢化開。
乾淨的肉香中甚至帶著一點淡淡的清甜。
「臥槽!」
他嘴裡還嚼著,已經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唉,學問太差,文化低,沒別的形容詞了。
「這肥肉怎麼還是脆的?」
瘦猴越嚼越覺得稀奇,這尼瑪太神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