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下過一場小雨。
在清晨時細雨又化作了晨霧。
整個懸溪塢仿佛被洗了一遍。
山谷里濕漉漉的，檐角掛著水珠，遠處的懸溪在薄霧中緩緩流淌。
河面偶爾被晨風掠過，盪開一圈圈細碎的波紋，岸邊柳枝垂進水裡，隨著水流輕輕搖擺。
一陣水波似的光影在魏家老宅天井中盪開。
十一道身影連同十一堆被麻繩綑紮得結結實實的木料，憑空出現在青石板上。
木料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哎喲！」
木王二木腳下沒站穩，打了個趔趄。
慌忙扶住旁邊的老孫，抬頭四下張望，整個人卻傻掉了。
「這裡就是仙家洞府麼？」
來了這麼多次，王二木只在遠遠看過這棟大宅。
這次才是第一次進來。
與他想像中的仙家洞府不太一樣。
沒有雲霧繚繞、仙鶴飛舞，瓊樓玉宇，金磚鋪地。
可眼前這宅子……它就是一座宅子。
青磚墁地，檐廊齊整，瓦當上刻著花鳥紋，瞧著還沒有王典吏家氣派。
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不是踩在雲彩上就好，還真怕掉下去嘞。
但他只多看了兩眼，就發現不對了。
正房外牆邊角上掛著一個鐵箱子，方方正正，通體乳白，表面光滑得像是上了一層瓷釉，卻比瓷器厚重得多。
鐵箱子正面是一排整齊的橫格柵，格柵後面隱隱能看見一片一片的金屬薄片疊在一起，精巧的不可思議。
更不可思議的是這鐵箱子竟然也在嗡嗡地響，像有一隻鐵打的知了藏在裡頭，正在拼了命的叫喚。
鐵箱子底下還垂著一根細長的白管子，管子貼著牆根一路延伸到牆角，末梢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王二木盯著那鐵箱子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兩個問題。
鐵箱子掛在牆外，不怕生鏽麼？
還有，它為什麼會響？
他們那邊的鐵器，不管是菜刀、鋤頭、還是鐵鍋，都不會響。
就連廟裡的大鐘，不敲也不會響。
可眼前這鐵箱子，沒人碰它自己就在那響個不停。
難不成……這鐵箱子其實是個活的？？
仙家靈獸，原來是方的啊，好厲害……
那東西當然不是活的，更不是靈獸，它就是個空調室外機，開著除濕呢。
老孫沒注意到那個鐵箱子，他正盯著西廂房的窗戶發呆。
窗戶他家也有，但像仙家窗戶上的，這麼平整、這麼透亮、還這麼多的大塊透明水玉，還真沒有。
別說見，連想都沒想過。
仙家不愧是仙家啊，這麼大的水玉窗戶，白天得多亮堂啊，得省多少燈油啊。
而陳老七，則被正屋門上掛著的那道帘子勾了過去。
那是一種他從沒見過的材質，薄薄的、透亮的、被風吹過時會輕輕飄起來又落回去，落回去的時候還會發出一種沙沙的脆響。
仙衣？仙家霓裳？
怕不是就是這個做的吧。
戲文里說過，叫什麼來著……雲縠、冰綃，還是絲氂？
要是塑料紗簾知道有人給它安上這麼好聽的名字，非得哭死。
眾人正咧著大嘴傻呵呵四處看呢。
突然。
屋裡亮起了光。
沒有任何預兆，突然之間，就那麼憑空亮了。
那光從明亮的水玉和薄如蟬翼的仙家門帘透了出來，溫溫潤潤，如同在屋裡升起一輪明月……
緊接著，房門打開，一個人影撩開門帘，從屋裡走出。
臉上掛著溫和的笑看向眾人。
「來啦？」
余有糧第一個反應過來。
趕緊上前一步，雙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地，口中高喊：「見過上仙！」
剩下十人如夢初醒。
撲通撲通跪了一片，額頭貼地，齊聲喊道：「見過上仙！」
聲音洪亮，整齊劃一，震得檐下幾隻麻雀撲稜稜飛上了牆頭。
魏遲看著這陣仗，心裡那點小小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享受片刻。
背著手，慢悠悠地踱到眾人面前。
抬了抬手，「起來吧。」
余有糧咕咚一下跪倒，恭恭敬敬叩首：「上仙救命之恩，兄弟們永世不忘。若非上仙降下神威，我等只怕早已身陷囹圄，家破人亡。拜謝上仙！」
其餘十人跟著再次下拜叩首，「拜謝上仙！」
接著又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這才顫顫巍巍站起來。
魏遲越過余有糧，看向他身後的十個漢子。
發現他們看自己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以前是敬畏。
現在除了敬畏，還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狂熱。
嗯，上次余有糧來還報警器的時候交代過。
老孫親眼看見他憑空消失，又親眼看見他帶著仙器重新出現。
也親眼看見了雷罰。
他得到仙緣的事情瞞不住了。
在魏遲的准許下，余有糧回去之後把帶他們幹活的地方其實是上界，那位貴人，其實是上界仙人的事情說了。
這些人肯跟著余有糧反抗官差，又見識過雷劈活人，值得信任。
所以這趟魏遲才准許他們直接穿越。
然後，就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唉……原本只是想找幾個便宜、能幹、好用的古代員工來著。
結果現在，這幫人把命都交到自己手裡了。
現在要是說一聲造反，他們看到半點磕巴不打，立馬回家磨刀。
這事鬧得，以後還咋扣工資啊。
唉。
魏遲在心裡嘆了口氣。
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鄭重。
「從今日起，你們可以稱呼我為——『小師君』。」
余有糧聽見這句話，臉色卻一下變得鄭重起來。
這不是定下一個稱呼那麼簡單。
而是由魏遲親自開口，承認了他們之間的關係。
並非主僕，也不是僱傭。
而是地母娘娘座下，有傳承、有法度、有庇護的上下之屬。
余有糧帶頭抱拳，鄭重行禮。
「拜見小師君。」
身後十人齊齊跟上。
「拜見小師君！」
這一次，他們沒有跪拜。
只是抱拳肅立，彎腰行禮，動作整齊，神情莊重。
魏遲滿意地點點頭。
緩步走到人群中間，先扶起余有糧。
再將年紀最大的老孫扶起。
最後向眾人抬抬手，「行了，都起來吧。把東西拿來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