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問武吉的結果,出乎意料的快。
根本用不著上什麼大刑,整整十枚留影石,一字排開,端端正正擺在武吉面前。
武吉原本還強撐著星君子嗣的體面,梗著脖子準備負隅頑抗,只等自家老爹上報通明殿撈仙,可當那十枚留影石同時催動,囂張跋扈的星君之子,面若死灰。
鐵證如山。
畫面中,九頭蟲與武吉的碰頭可謂是清晰無比。
從初次接洽、商議如何偽造文書,到如何頂替西海龍王,再到每年功德的分成比例。
一樁樁、一件件,全被記錄得清清楚楚。
甚至連九頭蟲獻上幾株萬年珊瑚樹時,武吉信誓旦旦打包票的嘴臉,都錄得纖毫畢現。
光幕里點頭哈腰的九頭蟲,當真陰毒至極,攀附天庭仙官,隨身攜帶留影石,暗中記錄合謀全過程。
偏偏武吉立功心切,毫無防備。
為能牢牢把控西海,日後好在巡履歷上添上一筆,早日升遷,每次同九頭蟲碰頭,這小子皆是拋開中間從屬,親自衝鋒在前,事必躬親。
談事、收禮、許諾,全套流程親自走完。
若是只有一枚留影石,武吉還能狡辯一句是妖邪變化假冒,意圖栽贓陷害。
可眼下足足十枚,各個角度、各種場合,連他腰間玉佩隨風晃動的頻率都對得上。
這叫什麼?
這叫走個面兒,連狡辯的餘地都沒有。
陳微得到武吉的審問結果後,把案卷中無關緊要的頭尾抄錄一份,差遣手下跑一趟武德星君府邸。
暗中通報,不走明面文書。
等於明擺著告訴對方:你兒子底都被咱們扒乾淨了,趕緊想辦法撈。
走完這步棋後,陳微獨自來到清池,將情況匯報太白金星。
……
清池畔。
太白金星正捏著一撮仙米,時不時扔下幾顆,讓龍鯉們爭相咬食。
龍鯉翻騰,水花四濺。
老星君雖不管具體俗務,卻是大天尊跟前的頭號紅仙,天庭運轉的定海神針。
「西海的事,你辦得不錯。」
「一切皆仰仗星君運籌帷幄。」陳微不敢托大,如實稟報,「下官不過是按圖索驥,恰好碰見武吉與九頭蟲有見不得光的牽扯,眼下供狀與留影石皆已備齊。」
太白金星微微頷首,忽然抬眼反問了一句:「武德星君如何表態?」
「回星君。」陳微神色不改,「武德星君原話是,既然證據確鑿,便交由通明殿,按照天條辦。」
「哈哈。」
太白金星聞言,輕笑出聲,天庭黑話,盡在不言中。
親兒子被攥住死穴,當爹的不求情、不威逼,反而大義滅親高呼按天條辦,看似鐵面無私,實則是被捏住了命門,明面上無計可施,只能藉此放低姿態。
翻譯翻譯就是:明面上無法撈,私底下的條件,隨便開。
「清泉啊。」太白金星端起茶杯,語氣毫不掩飾的讚賞,「此事,你辦得極好。雷厲風行,滴水不漏,沒給對手留半點喘息之機。」
誇讚過後。
老星君放下茶盞,話鋒陡轉:「不過,老朽今日倒是要考考你,如今武吉的審查結果已出,鐵案如山,你身為糾察院主官,覺得此案,當如何往下走?」
陳微腰背一挺。
按照往日辦案的慣性,鐵證如山自然是上報凌霄寶殿,依律嚴懲,剔除仙骨、打入輪迴,方能彰顯風紀糾察院的赫赫威名。
「回星君,下官以為,自當按照天條天律…」
話剛出口一半。
陳微嘴巴一頓,生生將後半截咽了回去。
不對勁。
他抬眼與太白金星對視一眼,只見星君慢條斯理的刮著茶沫,神色不驕不躁。
天庭律法條文,星君比誰都背得爛熟於心。
若是真要秉公執法,直接批紅蓋印即可,何須大費周章反問下屬一遍?
上仙發問,問的從來不是規矩,而是利益的取捨。
陳微識海中飛速推演,武德星君在天庭根深蒂固,若是今日真按天條砍了武吉,武德一脈勢必心存死志,狗急跳牆。
屆時朝堂之上,雙方少不得一場慘烈的魚死網破。
通明殿要的是掌控全局,而非逼反一方。
剎那間。
陳微念頭通達,宛如撥雲見日。
他推翻了先前的腹稿,試探著重新匯報導:「回稟星君,下官重新思量了一番,認為武吉一事,內里頗有蹊蹺,單憑一個巡察仙官,恐怕難以在西海布下如此大局,此案牽扯甚廣,需要慢慢調查,深挖細究,斷不可急於一時下定論。」
拖。
查而不辦,引而不發。
「噢?」太白金星聞言,放下茶杯,似笑非笑道:「清泉,你可是糾察院院長,手握三界風紀糾察之權。你方才那番話,可要對自己負責。」
壓力撲面而來。
換做尋常仙官,被上仙如此反問,多半會嚇得趕緊改口順從天條。
但陳微看透了那層窗戶紙,心如明鏡,語氣堅定,不改分毫:「星君明鑑,下官正是為了天庭大局負責,方才如此著想。」
果不其然。
太白金星聽罷,隔空虛點兩下陳微,滿臉欣慰:「清泉啊清泉,你這腦子,當真轉得極快,說吧,品出什麼來了?」
陳微略作沉思,斟酌了兩息,才緩緩說道:「要讓對手清楚地知道,咱們手裡握著一把劍,而且,要讓他們親眼見識到,此劍鋒利無匹,威力極強。」
「但是。」
「劍,絕不能輕易揮下,真劈死了對手,成了死物,唯有將劍牢牢捏在手裡,懸在對方頭頂,什麼時候該用,什麼時機才能用,皆由咱們說了算,結果,要服務於大局觀!」
陳微的理解很簡單。
劍懸在對方頭上未落之際,才是最具威懾、最能換取利益的時刻。
若是直接砍了武吉,通明殿除了落個秉公執法的空名,什麼也得不到,還會逼出一個瘋狂反撲的死敵。
可若是將武吉吊在糾察院裡慢慢調查,武德星君為了保住獨子性命,以後在凌霄寶殿的朝會上,便只能處處受制。
兵權調度、仙職任命、功德分配。
武德一脈,將被死死拿捏,再翻不出半點風浪,這才是鬥爭的最高奧義。
果然,太白金星聽完這番剖析,輕笑出聲:「好一個服務於大局!清泉,自今日起,那武吉,就在你們那兒好好配合調查,至於查多久,也不打緊。」
「下官,謹遵法旨。」陳微起身,鄭重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