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微是第二次來瑤池。
上一次來，還是在上一次，跟楊嬋來處理花果山水果供應的差事，那時候這姐還是男相打扮，在瑤池大殿裡和七仙女玩得那叫一個開心。
陳微當時腦子轉不過彎、傻乎乎杵在大殿門外充當護法門神，滿心以為楊嬋是三聖母的紅顏知己，結果折騰到最後才發現，八個女仙聚在一起，拿他當猴耍。
如今故地重遊，心裡難免有些唏噓。
只是眼下這氣氛，著實輕鬆不起來。
三界女仙之首的王母娘娘突然下旨傳喚，點名讓她同去瑤池回話。
陳微扭頭看了一眼楊嬋。
一路上，平日裡嘰嘰喳喳、天不怕地不怕的三聖母居然罕見閉口不言，他和楊嬋在凡間道果相融上百年，早已心意相通，哪怕對方一句話不說，也能猜到這姐心裡正在憋火。
「嬋兒，你不高興？」陳微放緩祥雲速度，開口打破沉默。
「你怎麼現在才問？」楊嬋斜眼掃了他一下。
陳微當場一愣。
好傢夥，語氣聽著怎麼跟找茬似的，難不成還自討苦吃了？
「剛才接旨的時候，我就看出你臉色不對了。」陳微試圖講道理，「這不上路之後一直在想事嗎，所以就沒打擾。」
「對！」
楊嬋冷哼一聲，一把揪住陳微的耳朵，咬著牙說道：「剛才在雲頭上就不高興，你現在才來問，就是不關心我！」
「先停停！下手輕點！」陳微聞言，連忙抬手去拍楊嬋的手腕。「你瞧清楚點，你現在身上還穿著男裝呢！兩個大老爺們在雲頭上拉拉扯扯，讓巡邏天兵看見了，這像話嗎！」
楊嬋經這麼一提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頂著一張男相面孔。
她鬆開手，瞪了陳微一眼，隨後冷哼道：「看什麼看，本姑娘樂意。」
陳微念頭通達了。
結合楊嬋這副如臨大敵又滿肚子不爽的做派，他心裡基本有了底，多半跟瑤池的王母娘娘有舊怨，或者說，經歷過某些不愉快。
眼瞅著瑤池已經隱約可見。
陳微往楊嬋身邊湊了湊，沉聲道：「放心吧，有我在呢，待會兒不管王母娘娘說什麼、問什麼，你別開口，全交給我來處理。」
楊嬋微微一怔，接著嘴角微微往上翹了翹：「知道了。」
說話間。
祥雲已穩穩降落在瑤池的正門前。
守門的天兵天將遠遠看見陳微和楊嬋走來，互相交換了個眼神，也沒多問，痛快放行。
光看祥雲的顏色，誰會閒著沒事當攔路虎？
負責引路的，正是剛才去糾察院宣旨的仙娥，走在最前面，不敢說話，不敢回頭。
為何？
實在是怕了楊嬋。
她在糾察院宣旨時，因為多嘴說了句話，當場被三聖母用威壓瞪了一眼，還心有餘悸。
……
陳微跟著仙娥穿過幾重漢拱橋，繞過滿池盛開的瑤池仙蓮。
前方，便是瑤池的主殿。
殿首之上。
王母娘娘端坐金鳳寶座之上，儀態雍容華貴，眼神不怒自威，而在王母左右兩側，赤、橙、黃、綠、青、藍、紫，七位仙女整整齊齊簇擁著。
陳微剛踏進門，七雙眼睛齊刷刷掃了過來。
饒是他臉皮厚，也還是暗暗驚了一下，壓力確實有點大。
陳微定了定神，不敢有絲毫怠慢，當即衝著寶座之上的王母行禮道：「通明殿糾察院陳微，拜見娘娘！見過七位公主殿下！」
禮數挑不出半點毛病，語氣不卑不亢。
「參見王母。」緊隨其後的楊嬋也跟著拱了拱手，語氣硬邦邦的。
王母娘娘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搖了搖頭：「嬋兒，既然都已到本宮這瑤池裡來了，怎麼著，還要繼續頂著一副男相跟本宮說話嗎？」
話音剛落。
楊嬋男相消散，光華流轉間，被迫顯出原本的傾城之姿，一襲流仙裙，長發如瀑。
此乃至高無上金口玉言之力——言出即法！
陳微心頭一跳。
好傢夥。
不愧是王母娘娘，一出手連招呼都不打，直接用大神通強行剝離偽裝。
上來就要給個下馬威，來者不善！
偽裝被強行破除的楊嬋，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可此地是瑤池，當著王母的面，她也只能把火氣咽下去，再次行禮問好：「參見娘娘！」
王母壓根沒搭理楊嬋，目光看向陳微：「陳大人，本宮問你，你可知道天庭的規矩？」
「回娘娘，」陳微不動聲色，恭敬答道，「天條天規，下官日夜揣摩，自是不敢忘。」
「好，既然你懂規矩。」
「那本宮且問你，男仙與女仙之間共事，應當保持怎樣的距離？」
王母此話一出，七仙女立刻收起看熱鬧的表情，一個個裝作什麼也沒聽見的樣子，可耳朵卻豎得老高。
八卦好啊。
八卦得聽。
陳微區區一介金仙，面對至高王母娘娘的質問，該有如何說辭？
楊嬋心裡一緊，果然讓她給猜中了。
王母娘娘突然下旨，根本不是為了別的，就是別有用心來的。
這怎麼能允許呢？
楊嬋脾氣向來火爆，心裡登時湧起一陣惱火，下意識就想開口，可話到嘴邊又想起剛才陳微的交待過的話語。
想到此，她又把話咽了回去。
陳微倒是沒急著開口。
在天庭大舞台混，上仙拋出試探性的敲打，若是答得太快，顯得輕浮且沒有敬畏之心。
若是答得太慢，又顯得心虛理虧。
他假模假樣地低下頭，眉頭微皺，足足過了三息，才抬起頭，神色端正道：「回稟娘娘，天規有雲，男女仙家共事，當以公心為重，恪盡職守。但若要論及距離二字的最高標杆，下官以為，放眼整個三界，無出娘娘之右。」
「娘娘統領三界女仙，恩威並施，瑤池風氣更是清正廉潔。」
「下官向來是將娘娘教誨奉為圭臬，時刻以嚴苛規矩來約束自身，斷不敢有半分逾越！」
一番說辭，可謂是滴水不漏。
搬出天條，還順手給王母娘娘戴一頂高高的大帽子。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無論放到哪個衙門，這都是標準的文書式回答。
這不，七仙女聽得面面相覷，她們心說這位陳大人不但長得俊俏，嘴也是真能忽悠。
一套一套的，連草稿都不打。
可惜，王母娘娘執掌瑤池無數歲月，什麼溜須拍馬的老油條沒見過，豈會被這幾句油滑的官腔給糊弄過去。
「陳大人，」王母語氣平淡，但言辭卻重了不少，「本宮且問你，天庭上下皆傳，你與三聖母之間同進同出，距離，是否太近了些？你好不容易才有今日的成就，切莫因為一時衝動，前功盡棄才好，天庭很大，你還很年輕，以後的路，還很長。」
這是警告。
潛台詞很明顯：年輕人，個人問題，把前途給砸了，不值當。
換做尋常仙官，面對這等天威，早就嚇得跪地求饒、趕緊撇清關係了。
但陳微是什麼仙？
此時若是認了慫，對得起楊嬋多次煮的湯圓？
這怎能允許呢？
不許！
「稟娘娘！」陳微不假思索，腰杆挺得筆直，「下官與三聖母，乃是同屬通明殿序列，諸多機密案卷需要頻繁交接，距離近，公事上的近，是辦案的需要！下官自問，並沒有違反任何一條天規！」
「說到這，下官倒是有些疑惑。」
「單憑几句流言蜚語，就能給天庭仙官扣帽子，那天庭的法度，豈不是太兒戲了？」
「兒戲？」王母娘娘盯著陳微，語氣依舊平淡，「你是說，本宮聽信流言？還是說，本宮的話語，是兒戲？」
大帽子蓋下來，足能把金仙都砸得粉碎。
這下，不止楊嬋緊張，就連吃瓜七仙女，也都跟著緊張了起來。
陳微真是有勇氣，居然敢在瑤池大殿上當面反駁娘娘？
可面對的畢竟是言出法隨的女仙之首，還能繼續勇得下去嗎？
能！
陳微沒退縮，連思索都沒太久，迎著王母的目光：「娘娘明鑑，下官萬萬不敢，只是覺得，把流言蜚語傳到娘娘耳中的小人，其言論過於兒戲！妄圖用莫須有的話術蒙蔽娘娘聖聽，這才是最大的兒戲！」
「放肆！」王母娘娘鳳目圓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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