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微挑起白鹿的話頭之後,沒再追問。
他權當隨口一問,跟福星聊起天庭近來的閒碎八卦。
「福星前輩,本官前兩日在通明殿,倒是聽聞了一樁趣事。」
「說是財神座下黑虎,不知怎的溜進了御馬監,是把剛進貢的幾捆仙草給啃了個精光。鬧得御馬監的主事直跳腳。」
福星一聽,頓時樂得鬍鬚亂顫:「此事本官也有所耳聞!財神護短,硬說自家黑虎修的是辟穀之術,絕不可能去偷仙草,那黑虎,當真是個惹禍的根苗!」
「可不是嘛。」
祿星在一旁插話,伸手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畜生終究是畜生,哪怕養在仙家府邸,沾了仙氣,若是稍不留神沒拴住,指不定要在外頭闖出多大的亂子,財神也是倒霉,平白無故替坐騎背了口黑鍋。」
陳微聽罷,哈哈一笑:「哈哈,祿星前輩言之有理!遇上此等倒霉事,只能自認晦氣。」
三仙聊得熱火朝天,氣氛和諧。
陳微半句不提白鹿。
福祿壽三仙常年隱居蓬萊仙境,深居簡出,是天庭樸素老仙的代表,白鹿在下界乾的買賣,跟壽星有何干係?
一是一,二是二,得分清楚。
點到為止,便是最高明的施壓手段。
起個頭就晾著,全憑對方自行去補腦,漫不經心的閒扯八卦,實則是給壽星留出充裕思考時間,刀子懸著,遠比落下更嚇仙。
壽星手執一枚黑子,遲遲未能落下。
老仙聽著陳微與福星、祿星左一句坐騎惹禍,右一句替坐騎背鍋,心底直犯嘀咕:「白鹿那畜生,前兩日說要外出採集靈草,求了五日假,莫非又幹了什麼見不得光的買賣?」
當年比丘國一難,那畜生貪圖小兒心肝,險些釀成大禍。
上一次能全須全尾撈回來,全賴西行取經乃是天定劫難,大家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眼下不同了。
風紀糾察院主官親自提著果籃登門拜訪。
陳微可是太白派系眼下最為器重的先鋒官,朝會上的風起雲湧,壽星看得一清二楚。
風頭正盛,勢不可擋。
否則區區一介小金仙,別說來蓬萊仙境,福祿壽三仙多看一眼都難。
壽星心念電轉,當機立斷:「老朽豈能為了個畜生,把整個蓬萊仙境搭進去?」
仙界老貓斷尾求生,往往只在瞬息之間。
察覺苗頭不對,立刻表態站隊,方為上策,一頭坐騎的死活,哪有自身的清譽重要?
壽星將手中黑子落入棋笥,隨即抬起頭,將話茬接了過來:「陳大人,天庭諸事繁雜,通明殿掌管三界風紀,著實勞苦功高,咱們三星雖居蓬萊,卻最是支持陳大人你的差事,往後若是遇上棘手案子,需要老朽等出面協助,吱個聲就行!」
說到此處。
壽星撫了撫長須,擲地有聲砸下四個字:「咱們,同氣連枝!」
陳微等的就是此等場面話,豁然站起身,拱手回應:「有壽星您的話!本官心底更有底了,往後回稟南極長生大帝時,也有個好的交代。」
拉大旗作虎皮,默契不過如此。
壽星聞言,面容肅穆,滿臉正氣:「南極長生大帝三令五申!咱們與通明殿乃是兄弟衙門,必須要多配合糾察院的差事,絕不姑息!」
「是極!是極!」
「陳大人辦差雷厲風行,老朽也是欽佩得很,往後還望院首多多關照!」
「陳大人,咱們是一起的!」
福星跟祿星也在一旁幫腔,跟著拱手附和。
至於南極長生大帝究竟有沒有在私底下說過兄弟衙門此等話語?
不重要。
重要的是,福祿壽三仙回稟大帝時,打算如何潤色一番。
三仙抱團取暖,主打一個口徑一致、互相幫襯,絕不落單。
陳微得到確切准信,心裡有底如何處理白鹿了,不過,他為保穩妥,最後補了一句:「壽星前輩,坐騎心歪了,在外面染了惡習,不好用了,您看,是不是該換換了?」
「心若能修正,自然還是好坐騎嘛。」壽星笑呵呵回道,「若是實在不能修正,冥頑不靈,那就換了!」
這話,翻譯翻譯就是:白鹿若只是小錯,能拉一把便儘量拉一把,若拉不回來了,那便就地銷毀,權當沒養過。
兩方達成共識,皆大歡喜。
外圍證據交由馬牧之、龐龍去搜集,待鐵證如山,直接收網。
抓捕立功,權當給風紀糾察院的兄弟們添些成績。
陳微見狀,拱手作別:「多謝三位前輩賜教,晚輩衙門裡還有案卷要批,便不多加叨擾了,告辭。」
「陳大人慢走。」
「有空常來蓬萊喝茶!」
福祿壽三星齊齊拱手相送,看著陳微駕起祥雲,化作流光消失在雲海盡頭。
……
待陳微沒了蹤影。
「那畜生犯下何等重罪,眼下已無關緊要。」壽星大袖一揮,石桌上的青石棋盤化作一縷清氣消散,「緊要的是,通明殿既然找上門,手裡必然攥緊了鐵證,咱們若還念著幾分香火情去遮掩,便是自尋死路!」
「咱們得快一步切割。」
「速速去一趟南極大帝跟前,萬萬不可深入雙方派系的鬥爭泥潭中。」
「穩妥!」
「事不宜遲!」
福星與祿星皆是點頭同意,都知道陳微是太白派系一手捧出來的仙官,太白金星又是大天尊跟前的嫡系腹心,通明殿順藤摸瓜查到蓬萊,鬥爭脈絡早已清晰可見。
下界打生打死,不過是掀起些許水花。
三界的真正勝負,向來不在下界,全在三十三重天之上。
屆時凌霄寶殿內肯定有神仙發難,少不了拿福祿壽管理坐騎不嚴來做文章。
陳微特意提果籃來蓬萊,便是為日後互相打嘴仗做準備。
「此子,當真是通透。」壽星袖袍一揮,將果籃揭開,「懂進退,知分寸,難怪太白金星要將他推上前台,真是後生可畏。」
福星與祿星目光齊齊落在果籃上,立馬念頭通達。
陳微此舉,正是表明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