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微心底暗自無奈。
小祖宗光顧著順手牽羊，連填字此等重要步驟都給忘了？
其實，楊嬋自己也發覺不對勁，光顧著氣勢如虹，一時心急，全忘了拿走法旨時筆墨尚未落下，雖說太乙金仙手段通天，須臾之間便能在空白捲軸上填滿字跡，做到天衣無縫。
可對面站著的呂衍與白鹿皆是修成仙道的存在，早就將空白法旨看了個通透。
此時再施展障眼法，無疑徒增笑料。
索性，她也不裝了。
攤牌了！
理直氣壯將空白法旨橫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主打一個仗勢欺仙。
空白就空白，能咋的？
大不了回天庭以後，讓舅舅寫上就是。
多大點事。
短暫死寂過後。
「哈哈哈哈！」呂衍大笑一聲，臉色由白轉紅，支棱了起來，「陳大人！下官有沒有罪、勾沒勾結妖邪，且另當別論，倒是您二位，膽大包天！竟假傳大天尊法旨！」
「偽造天庭詔令，罪犯天條第三百七十二條！」
「意圖構陷同僚，罪犯天條第四百一十五條！假借大天尊名義在外招搖撞騙，乃是藐視天威的死罪！」
「數罪併罰，應當即刻剝去仙骨，打上斬仙台，受萬雷穿心之刑！」
呂衍越說越興奮，嘴皮子翻飛，連珠炮般羅列起罪名來，一套天條背得滾瓜爛熟。
楊嬋向來是個不受氣的主。
區區一個巡察仙官，竟敢當面叫囂著要把她送上斬仙台，當即就要動手教一教規矩。
陳微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楊嬋手腕，沖她使了個安撫的眼色，傳音道：「嬋兒，莫急。人家背天條多熟練，權當聽個樂子，死囚臨刑前還有頓斷頭飯呢。」
「聽你的。」楊嬋反手按住陳微的手，不讓其抽手離開。
讓呂衍說！
反正也沒多少活頭了。
拿出一張空白法旨又如何，鐵證如山，照抓不誤！
呂衍光顧著賣弄天條。
全然沒有注意到，白鹿的臉色越來越不對勁。
呂衍官階太低，沒敢往深處想，只當法旨是假的，可白鹿想得很多，作為壽星大老爺的貼身坐騎，常年混跡在天庭核心圈子，論起察言觀色、揣摩上意，十個呂衍也拍馬不及。
假傳法旨？
陳微若是想作假，隨便找個會模仿筆跡的仙吏寫上一篇駢文，蓋個私印，豈不比拿一張白紙出來糊弄仙要強上一百倍？
唯有一個解釋。
此法旨不是假的，捲軸上散發出來的大天尊威壓，氣息很純。
一張貨真價實的大天尊法旨，卻是空白的，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拿著法旨的神仙，擁有大天尊絕對的信任，此物哪裡是一張廢紙，分明是一張可以隨意填寫的催命符，想填誰的名號就填誰，想判什麼罪就判什麼罪！
呂衍還在拿天條說事，而對面手裡握著的，是天條。
再者，敢明目張胆拿大天尊空白法旨下凡閒逛的，能是簡單的神仙？
別的不說，白鹿光是靠著壽星坐騎的一重身份，便能在下界吃香喝辣，讓各路妖王當祖宗供著，吃得飽飽的。
拿空白法旨的神仙，絕不簡單！
守正道人同樣駭然，老熊精雖是個下界妖邪，但能把四個乾兒子玩弄於股掌之間，腦子自然不慢，他不過是撿了一塊琉璃杯的碎片，便能在天縱山作威作福，稱王稱霸。
眼下，人家手裡捏著大天尊親自批閱的空白法旨。
能在下界幹什麼？
答案是：為所欲為！
……
「綜上所述！陳大人，還有何話可講？」呂衍嘰里咕嚕背完一大通天條，才想起身邊還站著一尊金仙大靠山，連忙滿臉諂媚拱手討好道，「上仙！您給評評理！您說下官剛才說得對不對？」
寂靜。
山林里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呂衍等了半晌，沒聽到回音，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
他回頭望去，白鹿與守正道人皆是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木雕般沉默不語。
陳微站在雲頭，揚了揚下巴：「呂大人，怎麼不繼續背天條了？」
「上仙？」呂衍被笑得心裡發毛，趕緊上前一步，去拉白鹿的衣袖，連聲追問，「上仙！您…您倒是說句話啊！」
唰！
白鹿猶如觸電般，往旁邊跳開三尺遠，怒目圓睜，指著呂衍破口大罵：「呂衍！你身為巡察院仙官，食天庭俸祿，卻知法犯法，勾結妖邪盤剝下界！面對查處，竟還敢大放厥詞、巧言令色！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須臾之間，他已經做出了最明智的選擇。
有什麼好想的？
果斷賣掉呂衍保平安！
死道友不死貧道，更何況對方手裡捏著大天尊的空白法旨，此時不跳忠臣，難道等著被楊嬋寫進法旨里，一併送上斬仙台嗎？
「對啊！」
「呂衍！你簡直喪心病狂！」
老熊精見風使舵的本事絲毫不比白鹿差，一看靠山守正道人都叛變了，立馬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指著呂衍的鼻子，聲淚俱下控訴起來。
「兩位青天大老爺明鑑啊！
「老朽冤枉啊！全怪呂衍賊子！他仗著巡察仙官的身份，威逼利誘，拿刀架在老朽脖子上，聲稱一旦不合作，便要將老朽滿門打殺！」
「老朽是迫於無奈啊！」
「現如今糾察院的兩位大人猶如神兵天降，天縱山的青天終於有了！」
老熊精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就差衝上去抱住陳微的大腿喊爺爺了。
面對一鹿一熊的光速倒戈，陳微與楊嬋對視一眼，儘是嘲弄，下界妖邪與天庭貪官的結盟，脆弱得連一張白紙都捅不破。
呂衍懵在原地。
眼前的此番出賣戲碼，為何又如此熟悉？
就在不久前，他也是如此大義凜然宣判四大妖王的罪狀，而老熊精也是如此裝聾作啞，順勢將乾兒子們賣了個乾乾淨淨。
陳微來之前，呂衍配合乾爹賣了四個乾兒子。
陳微來之後，乾爹配合靠山把呂衍賣了個底兒掉。
天道好輪迴，黑吃黑的局裡，誰也別想全身而退，嘴上全是正義，心裡全是生意！
「你們...」呂衍嘴皮子哆嗦，說不出半個字。
「什麼你的我的！」白鹿見狀，揮出一道金光將這廝擒拿，接著朝陳微笑道，「陳大人，老朽奉上仙旨意下界查處這廝，沒想到啊！咱們內部真的有敵人！無需多說！咱們速速擒拿回天庭，以正視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