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向來是個風聲過去得頗快之地。
風紀糾察院大門外的仙榜貼出過後兩日,沸沸揚揚的風波便翻了篇,連平日裡最愛嚼舌根的閒散仙官,也閉緊了嘴巴,沒誰去提半句底帳的腌臢事。
為何?
因為案子結得太過利索。
提一嘴,白鹿老妖剛出了糾察院大門,便被壽星給領回了蓬萊仙境。
這廝剛回府邸,便被勒令閉關思過。
好巧不巧,堂堂金仙境界的大妖竟不慎走火入魔,仙體崩碎,當場隕落。
壽星是痛哭流涕,甚至特意走了一趟幽冥地府,非要查看坐騎是否還有回魂的希望。
結果自然是查無蹤跡,連一絲殘魂渣滓都沒剩。
壽星抹著眼淚,在蓬萊仙境含淚相送多年的坐騎,廣發請帖開仙友會,邀請四方仙友同來參加,此番舉動,無非是演給同僚們看,藉此告訴各路神仙:死無對證,大家懸在嗓子眼的心可以放回肚子裡了。
陳微自然也收到了請帖。
陳院長不僅去了,還是由三聖母楊嬋陪同著去的。
前來參會的神仙們一個個面露悲色,實則眼珠子亂轉,壓根沒誰去在乎死掉的白鹿,餘光全落在陳微與楊嬋身上。
三聖母居然明目張胆跟著陳微同來?
兩位仙家肩並肩站得如此近,顯聖真君楊戩難道連管都不管了?
司法天神的三尖兩刃刀,居然沒劈下來?
忒新鮮!
陳微目不斜視,主打一個狐假虎威,朝壽星說了一通節哀順變的客套官話,便帶著楊嬋從容離席,半點不怯場。
有大天尊的外甥女在身旁站台,若有若無的試探盡數被擋了回去。
歸途的雲頭上。
七彩祥雲平穩向前飛,楊嬋安安靜靜站在陳微身旁,一言不發。
陳微側過頭,看了好幾眼,欲言又止。
事出反常必有妖,平日裡出來閒逛,小祖宗哪有如此安分的時候?
不是揪耳朵,便是變著法子讓他說好話,眼下安靜起來,倒是有些古怪。
「清泉,你是怎麼了?老盯著我看做甚?」楊嬋察覺到視線,好奇問了一句。
「嬋兒,你是不是有心事?」陳微試探著問了一句,「一路上,你都不曾說話,連蓬萊仙境裡的仙果,也沒見你拿上兩顆。」
楊嬋聞言,莞爾一笑:「我是三聖母,代表著天庭體面,在外頭總要保持端莊的嘛。」
陳微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心底卻是直嘀咕
端莊?
楊嬋真跟這兩個字沾邊嗎?
昔日在華山,雙方道果相融過百年,陳微早把楊嬋脾性摸得一清二楚,小祖宗平日裡就算裝,也裝不到如此滴水不漏的地步。
眼下性格仿佛換了個仙似的,透著詭異。
莫非是楊戩搞的鬼?
給自家妹子下了什麼清心寡欲的咒術,還是說,身旁站著的,是一具化身?
就在陳微滿心疑惑,正準備再套幾句話摸底時。
後方雲層翻湧,一道紅光呼嘯而來。
「兩位且慢行!」月老腳踏祥雲,笑呵呵地湊上前來,並肩齊飛。
老仙翁摸了摸白鬍子,目光在陳微與楊嬋身上來回掃視,開口便是誇讚:「老朽大老遠便瞧見彩雲,湊近一看,果然是三聖母與陳大人,二位仙姿玉貌,當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掌管姻緣的衙門主官,突然跑出來誇讚姻緣,絕非閒來無事。
天庭上的誇讚,向來帶著試探。
陳微當即打著哈哈,反手扯開話題:「月老,您老說笑了!您老眼下突然停下,是不是有什麼要事要吩咐下官去辦?」
「哈哈陳大人說笑了!」月老聞言,撫須哈哈大笑,滿臉和煦,「老朽掌管的是牽線搭橋的差事,哪有勞煩風紀糾察院的道理?只是陳大人吶,老朽常年擺弄紅線,看得多了,便多嘴奉勸一句,肉眼瞧見的,未必是全貌,陳大人,辦差得心明眼亮啊。」
陳微聽罷,眉頭挑了一下。
他並未仔細深究,畢竟月老是個成天對著姻緣樹發呆的老神仙,說話向來雲山霧罩、喜歡打機鋒,權當是老仙翁閒來無事開的玩笑,當即拱了拱手:「多謝月老提點,下官記下了。」
月老見狀,也不再多言,駕祥雲換了個方向離去。
……
一路無話。
回到天庭府邸。
陳微連口熱茶都沒來得及喝,楊嬋便端著一個玉碗從後堂走了出來,巧笑嫣然道:「清泉,辦差辛苦了,吃湯圓啦!」
「好!」陳微心底一喜。
不管公事如何繁雜,只要是小祖宗端來的,便得拿出十二分的精神來對待。
他趕緊起身接過玉碗,端起就吃,可剛一口下肚,眉頭也不自覺皺了起來:「不對啊,湯圓…」
「湯圓怎麼啦?」楊嬋眨了眨眼睛,一臉的委屈,「莫非,是清泉你不愛吃的口味?還是說,我今日火候沒掌握好?」
「怎麼會呢!
「好吃得很!」
陳微連連搖頭,當即一口一個,將碗裡的湯圓吃得乾乾淨淨,連半滴糖水都沒剩下。
話雖如此,他心思卻活絡開了。
湯圓的味道,不對!
甜自然是甜的,桂花蜜與靈蜂糖漿分量不差,連糯米的軟糯程度都堪稱完美。
可偏偏就是因為太過完美,反而少了一些感覺。
少了什麼感覺?
少了楊嬋捉弄他的俏皮味,她規矩、端莊,卻像個扯線木偶,毫無靈氣可言。
陳微不動聲色悄悄放出神識,朝著楊嬋探了過去。
「清泉。」楊嬋忽然轉過身,目光直勾勾盯著陳微,「你用神識探我幹啥?我就在面前,有什麼好看的?」
被當場抓包,陳微面色不改,順勢將神識收回,藉機扯開話題:「沒什麼,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嬋兒,你還記不記得,昔日我們在華山的時候,曾經共同寫下一首詩?」
「記得呀!怎麼可能會忘!」楊嬋聞言,捂嘴一笑:「明月清風伴青蓮,仙影雙雙落凡間,清泉,我念得可對?」
「對,嬋兒好記性!」陳微笑著附和,心裡悄悄警惕。
詩沒有問題,是對的。
但是。
楊嬋念詩時的語氣,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