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紀糾察院正堂。
馬牧之、蕭焰等一干糾察院的心腹骨幹，都沒在看手裡的卷宗，而是齊刷刷盯著站在堂中央的光頭。
準確地說。
是盯著光頭身上快要撐破僧袍的腱子肉，以及若隱若現的過肩金龍。
天庭的神仙，講究個仙風道骨。
和尚，講究個慈悲為懷。
眼前這位呢？
橫看像下界占山為王的悍匪，怎麼看，怎麼跟正經和尚這四個字沾不上邊，要不是他頂著個鋥亮的禿頭，脖子上還掛著串佛珠，馬牧之甚至想驗驗他身上的妖氣。
「既然是地藏王菩薩所言…」陳微將菩提葉隨手擱在桌案上，端起茶杯點頭道，「行，你就暫時留在風紀糾察院一段時間吧，咱們衙門雖然不管超度，但正好，也借著這些差事，磨磨你的心性嘛。」
場面話。
上仙接收關係戶，總得勉勵兩句，走個過場，彰顯一下衙門的威嚴。
換做任何一個在天庭混過兩天的仙吏，這時候都該來一句多謝大人栽培，下官定當恪盡職守。
但法海不是仙吏，他是個愣頭青。
「陳大人！」
法海雙手合十，臉上的橫肉繃得緊緊的，瓮聲瓮氣道：「小僧的心性早就如金剛一般，無需磨鍊！大人別整那些虛的，指個道，讓我去干吧！」
滿堂寂靜。
通明殿下轄的風紀糾察院，辦的都是掉腦袋的鐵案，規矩森嚴，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剛入伙的臨時當差的大放厥詞了？
「放肆。」馬牧之臉色一沉，正準備教教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和尚什麼叫天庭的規矩。
「哎，老馬。」陳微抬了抬手，直接打斷了，他一點也沒生氣，反而上下打量了法海幾眼，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在天庭待久了，見慣了心眼子比蓮藕還多、說話滴水不漏的滑頭。
偶爾來這麼一把不開刃卻足夠沉的鐵錘，倒也順手。
糾察院接下來的幾樁案子，還真就缺這種不管不顧的莽夫。
「行了行了。」陳微放下茶杯，站起身，拍了拍紫袍上的褶皺，「既然法海大師急著普度眾生，正好，本官今日有趟差事，你隨本官去一趟淨心寺。」
「淨心寺？」法海一愣。
他當然聽過這地方，可是，去幹什麼？
那地方一沒為非作歹的惡鬼，二沒吃人不吐骨頭的大妖。
去那兒能幹嘛？
上香嗎？
法海皺著粗眉，想問個明白。
陳微卻沒說話，只是眼神閃爍其詞，背著手直接走出了正堂。
……
不多時。
一朵祥雲自糾察院升起，慢悠悠朝著淨心寺的方向飄去。
雲頭上，除了陳微和法海，還多了陳香的身影。
陳微回府挨了夫人一通查崗後，為了防止這臭小子繼續在家掀房頂惹楊嬋生氣，索性把他帶出來溜達。
順道，帶去淨心寺見見孫悟空。
祥雲上，陳香根本閒不住，他像個猴子一樣，圍著法海轉了三圈，一雙烏溜溜大眼睛盯著領口處的紋身。
要不是陳微在，這小傢伙早就上手去摳法海胸口的大金龍了。
陳香天生是個武將胚子，對文縐縐、整天端著架子的星君仙官一點興趣都沒有，反倒是對法海這種外形兇悍的硬漢，有著天然的好奇心。
「大師。」
陳香仰著頭，沒忍住，開口問了起來：「你這麼壯，是什麼神仙啊？管什麼的？手下有多少天兵？」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
法海正雙手合十閉目養神，聽到這話，睜開眼。
「貧僧是……」
法海張了張嘴，正準備用他那套慣用的開場白回答，卻突然語塞了。
對啊。
他是個什麼神仙？
法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看了看旁邊負手而立的陳微。
仔細一盤算，他心裡頓時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以前在下界降妖伏魔，靠的是拳頭硬，遇到不服的妖怪，開口就是一句世尊地藏，報的是師尊的名號。
三界妖魔賣的是幽冥教主的面子，不是賣他法海的面子。
說白了。
他就是個無官無品、連仙籙都沒上的出家人。
如今被師尊一腳踢到天庭，也不過是在風紀糾察院下面臨時辦差，既沒有天庭的編制，也沒有地府的官階。
「貧僧…」法海憋了半天，臉居然漲得有些發紅，「貧僧暫無官職。」
陳香一看這猛漢窘迫的樣子，哈哈大笑起來：「懂了！沒事！大師你別愁！待會到了師父跟前，我跟他說一聲，讓他賞你個官職噹噹！起碼得是個能帶兵的將頭！」
他說完，還拍了拍小胸脯，一副豪氣干雲的模樣。
聽聽。
聽聽這話。
法海想說些什麼反駁，但好像找不出話語來。
反倒是陳微站在一旁，聽得直翻白眼。
小小年紀，毛都沒長齊，就敢在天庭里隨口封賞？
還賞個官職噹噹？
說封就封？
也不知道這拉幫結派、隨口許諾的官僚做派到底是跟誰學的？
首先，肯定不是跟陳微學的。
他陳清泉向來奉公守法，兩袖清風，從不搞這一套。
那麼，到底是學誰的呢？
好難猜啊。
陳微嘆了口氣，收回思緒，前方雲霧中淨心寺漸漸顯露而出。
陳香一看淨心寺在眼前，飛到了法海的面前，拍了拍金龍：「大師，你這條金龍，是真龍嗎？」
「真龍！」法海頗為自傲。
「能放出來看看嗎？」陳香一臉的期待道，「龍我見過許多，但盤在和尚身上的龍，倒是少見！」
「可以！」
法海聞言，鬼使神差的點頭了。
也不知為何，他偏偏對這小毛孩如此言聽計從？
陳香一聽能看龍，小手拍了起來，笑得合不攏嘴：「好，看看龍！」
「看好了！」法海眼中精光一閃，忽然袈裟脫落，金龍在他肩上蠕動盤旋，伴隨著金龍甦醒，還響起陣陣龍吟之聲。
「嗷~」
一聲龍吟響徹天地！
只見法海擺了個姿勢，準備釋放金龍。
陳香見狀，眨了眨眼睛，好奇問道：「大師！你放龍就放龍，為什麼還要擺姿勢？」
法海語塞了。
這小孩真可愛，一拳下去會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