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走出陳府的時候,連帶著神魂,都是飄的。
楊嬋發了話,說後院新抓的仙鶴性子烈,怕兩個小童玩起來沒輕沒重,留在了府里用晚膳。
臨了還特意交代,晚些時候派一隊天兵,將小娥護送回府。
天兵天將護送。
這待遇,別說陸遠,就算是他們衙門的正堂主官,平時下值也只能自己踩著雲回府。
陸遠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府的。
平時下值,他都是低著頭,佝僂著背,走三十三重天最邊緣的僻靜雲路,生怕撞見哪個上仙又要行禮問安。
今天不一樣。
陸遠挺直腰板,雙手背在身後,邁著四平八穩的官步,專挑天庭主幹道走,路過南天門外的天河岔口,一路飄回自家兩進兩出的小院子。
他剛推開院門,就看見自家夫人正坐在院裡的石桌旁,
夫人也是個仙官,在百花仙子底下的草木司當差,每日的差事就是給各種名貴仙草鬆土澆水,掙點微薄的仙祿。
她一樣眉頭緊鎖,顯然在衙門裡也沒少受上仙的閒氣。
「回來了?」夫人頭也沒抬,「天草木司的主事非說我澆水澆多了,扣了我半個月的仙祿,這日子沒法…」
陸遠清了清嗓子,正準備將在武德真君府的奇遇和盤托出,好讓自家夫人也跟著體驗一把暢快。
砰砰砰。
院門被敲響了,陸遠眉頭一皺。
這個時辰,誰會來敲門?
他轉過身,拉開院門。
門外站著的居然是揚言要扒了自己官袍的右令許知言。
陸遠愣住了。
許知言親自上門,還提著重禮,這簡直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沒等陸遠反應過來,許知言已擠進了院子。
他毫不客氣,將四個紫金食盒擱在石桌上,然後轉過身,一把攥住陸遠的手,聲情並茂起來。
「老陸!」
「啥也別說了!哥哥今天來,就是來給你賠不是的!」
「許大人,您...」
陸遠下意識想把手抽回來,但許知言握得太緊了。
松不開!
完全松不開!
「咱們在衙門裡共事這麼多年,同僚之情那是何等深厚!」許知言一邊說,一邊用另一隻手拍著陸遠的手背,「哎呀,你看之前的事鬧得,哥哥我這就是脾氣急,一心想著衙門的差事,忽略老弟你的辛苦!」
陸遠乾咳了兩聲,腦子轉得飛快。
他太了解許知言了。
這老小子現在這副做派,絕對是因為剛剛陳微的發話。
天庭上,伸手不打笑臉仙。
既然上仙把姿態擺到地上,自然也要按照規矩走過場。
「大人言重了。」陸遠連連擺手,做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衙門差事繁重,大人催促也是理所應當,下官分內之事,哪敢怪罪大人,只是這禮…」
「太貴重了,下官萬萬不敢收。」
「多不好意思!絕對不行!」
陸遠說完,把手往回縮,說什麼也不願意收。
許知言一看這架勢,知道直接送肯定送不出去。
送禮,講究一個迂迴。
他手腕一轉,順勢將食盒從陸遠面前挪開,推到了陸遠夫人手邊。
「哎,老陸你這人,怎麼不知道心疼人呢?」
「你看看弟妹這臉色,面色泛白,靈氣都有些渙散了!定是近來在草木司當差太累,修行不暢導致的,你當夫君的,怎麼一點都不體恤弟妹?」
許知言根本不接陸遠推辭的話茬,反而板起臉,一本正經端起了老大哥的架子數落起來。
一通連消帶打的批評,把陸遠給說懵了。
還沒等陸遠還嘴,許知言已經轉過頭,立刻換上了一副和顏悅色的笑臉,對著夫人溫和道:「弟妹啊,這是做哥哥的一點心意,不是什麼貴重玩意兒,就是些蚌珠,不值幾個功德,你別理他,給你補身子的,拿著,必須補補!」
陸夫人被這套組合拳打得暈頭轉向。
靈氣渙散?
修行不暢?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明明剛敷了百花仙露,哪裡差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
好歹也是在天庭內混的,眼力見還是有的,雖然不知道自家那個萬年受氣包夫君今天走了什麼狗屎運,但上仙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而且這些東西確實是好東西。
夫人看了一眼陸遠點了點頭。
陸遠見夫人點了頭,知道火候到了,再推辭,那就叫給臉不要臉了。
他嘆了口氣,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既然是大人的一番心意,那下官就替內子…勉為其難收下了。」
許知言一聽,如釋重負。
禮送出去了,就代表陸遠沒記仇。
沒記仇,武德真君那邊就不會有風言風語傳過去。
「哎!這才對嘛!」許知言一掃剛才的愁容,拉過一把石凳,自己坐了下來。「老陸啊,你那個陳年爛帳的差事,我讓王平去處理了,那小子平時閒得很,就該讓他多歷練歷練,這些小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陸遠心裡暗笑。
王平這會兒估計還在庫房哭爹喊娘呢。
這就是天庭的規矩,責任永遠都在,只是換個仙官背罷了。
「謝大人體恤。」陸遠按規矩拱了拱手。
「嗯?」
許知言眉頭一皺,故作生氣的擺了擺手,「還叫大人?怎麼,老陸,還在生哥哥的氣?」
陸遠一愣:「那…」
「叫許哥!」許知言拍了拍胸脯,語氣篤定。
陸遠有些繃不住,這攀交情的速度也太快了。
兩個幾千歲的仙官,在這院子裡稱兄道弟,著實有些滑稽。
但在天庭,規矩就是規矩,上仙讓叫哥,就不能叫爺。
「謝許哥。」陸遠順水推舟,改了稱呼。
「哎!」許知言再次站起身,又一次緊緊握住陸遠的手,「這就對了嘛!咱們情同手足,何必見外呢!以後在衙門裡,咱們就兄弟相稱!」
陸遠陪著乾笑兩聲,沒有接茬。
他腦子沒壞。
許知言就算再怕陳微,也沒必要上門送重禮,甚至強行認兄弟。
武德真君的名頭確實好用,但許知言這種老油子,向來是無利不起早,下這麼大的血本,把姿態放得這麼低,絕對不是單純為了賠罪。
這背後,肯定有貓膩。
……
果不其然。
許知言拉著陸遠,東拉西扯地聊了半炷香的家常,從三十三重天的房價,聊到王母娘娘最近新換的雲輦制式,主打一個親切隨和。
聊著聊著,石桌上的仙茶漸漸涼了。
許知言的表情也開始慢慢發生變化,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眉頭漸漸聚攏,重重嘆了一口氣。
「唉——」
「老弟啊。」
「實不相瞞,哥哥今天來,除了給你賠罪,還有一件事,這件事,在哥哥心裡堵了很久,已經成了個心病了。」
「許哥可是遇到了什麼難處?」陸遠不動聲色地問道。
許知言四下看了看。
陸夫人早就識趣提著食盒進了內屋,四周靜悄悄的,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了:「老弟,有些內情,哥哥也就不瞞你了,有樁懸了很久的公案,一直沒有解決,再這麼等下去,考核以來,咱們都得背責任。」
陸遠點了點頭。
天庭大考,這是規矩,查查各部有沒有貪墨,有沒有瀆職。
這事大家都知道,算什麼機密?
許知言見陸遠不以為意,苦笑了一聲:「要是普通的大考,哥哥我自然不怕。但這次不一樣,可這筆帳,一直沒補上,現在窟窿越來越大,已經快蓋不住了。」
「老弟!哥哥這心病,就指望你了!
「這你現在能跟陳大人說上話,你能不能…」
陸遠眼皮一跳,沒敢接話。
香火虧空?
這在天庭可是要上斬仙台的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