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府後院書房。
陳微正坐在案台前翻看一本雜文道經,楊嬋坐在旁邊,手裡捏著一枚剝好的玉露橘,正一點點挑著上面的白絲。
書房門沒關。
一陣吧嗒吧嗒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步子邁得極快。
陳香大步跨進書房,摸出一份公文,拍在陳微的書案上:「爹,幫個忙,蓋個戳。」
「蓋戳?」
陳微樂了,並沒有當回事,只覺得稀奇:「你長能耐了啊?」
「這是公事。」陳香抹了抹嘴,小下巴一揚,「陸叔衙門裡有人卡他的流程,我答應小娥了,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爹,你趕緊幫辦一下子!」
楊嬋在一旁聽得直笑,把挑乾淨白絲的橘子遞給陳香:「清泉,你看香兒現在多懂事,還知道幫同窗家裡的長輩平事了,既然是香兒開的口,你就幫著蓋一個。」
語氣里滿是縱容。
對三聖母來說,天庭的繁文縟節、公文繁複,跟紙條沒什麼區別。
陳微笑著搖了搖頭,他也沒當回事,既然是兒子為了在小女仙面前掙面子攬下來的活兒,他這個當爹的,自然得把台子給搭穩了。
「行,爹看看。」
陳微將公文在桌面上攤平,漫不經心掃了一眼抬頭。
財部,度支司,右丞麾下呈遞。
他的目光繼續往下掃,看向了公文的正文,眼神從漫不經心,變成了狐疑,最後變成了古怪。
楊嬋察覺到了不對勁,收起了笑容:「怎麼了?」
陳微沒有立刻回答,他將公文從頭到尾又逐字逐句看了一遍。
半晌後。
陳微將公文推到楊嬋面前,語氣古怪:「嬋兒,這事兒……有點意思了,牽扯到了鎮元大仙。」
「鎮元大仙?」楊嬋一愣,臉上的表情也跟著精彩起來。
在天庭,神仙分很多種。
有玉帝冊封的正神,有靠積攢功德飛升的散仙。
但鎮元大仙,不屬於這其中的任何一種。
這位大能,是獨立於凌霄寶殿之外的地仙體系始祖。
人間所有的地仙、山神、土地,見了他都得尊一聲祖宗。
天庭里有個不成文的說法:惹了天庭正神,大不了上斬仙台;惹了鎮元大仙,連魂飛魄散的機會都沒有,直接化作春泥更護花了。
這位大仙的地位高到何等地步?
三清是朋友,四帝是故人。
九曜星君見了得執晚輩禮,元辰是座下賓。
五莊觀的大殿裡,不供三清諸神,只供奉天地二字。
不是狂妄不敬。
是因為放眼三界,能在輩分上壓他一頭的,就只剩下這天地了。
……
陳香啃著橘子,左看看爹,右看看娘,試探性的小聲問道:「爹,娘,我都已經在陸叔和小娥面前答應了,事真的很難辦嗎?」
他很少用怯生生的語氣說話。
平時惹了禍,都是梗著脖子挨罵。
現在為了這點面子,破天荒露出了一副心虛的模樣。
「不難!」楊嬋將陳香拉進懷裡,揉了揉他的腦袋,轉頭看向陳清泉,「孩子難得開心,況且香兒長這麼大,從來沒開口求過你辦什么正經事,你這當爹的,捨得不幫?」
「怎麼會不幫呢。」陳微在公文上重重地點了兩下,「這事兒雖然牽扯大,但也不是死局。」
方才就這一瞬息,他將來龍去脈給理順了。
其實,歸根結底,這筆帳還是一樁歷史遺留問題,是當年西行路上留下的一地雞毛。
當年孫悟空保唐僧西天取經,途經五莊觀,一怒之下把人參果樹給連根拔了,後來事情鬧大,觀音菩薩出面,用玉淨瓶里的甘露醫活了果樹。
表面上算是皆大歡喜,西遊團隊繼續上路。
但這只是表面文章。
實際上,人參果樹這種奪天地造化的先天靈根,傷了本源,哪是一瓶甘露就能恢復如初的?
鎮元大仙當時之所以願意順坡下驢,是因為天庭背地裡做出了妥協。
大天尊為安撫地仙之祖,也是為了保證西行計劃的順利進行,在度支司專門設立了一個長期的五莊觀專項補助。
每年,天庭都要從庫房裡撥出一大筆功德,定期送到五莊觀。
這筆帳,天庭認,鎮元大仙也認,一直相安無事。
可壞就壞在,時間一久,就開始生蟲了。
鎮元大仙那種級別的大能,平時閉關一次就是幾百上千年,哪裡會去管這等閒事,全交給了底下的清風明月等道童去打理。
這幫道童也是心大,想著天庭不會出錯。
於是,連查也不查。
而度支司這邊,眼看著這筆巨額功德年年劃撥,五莊觀那邊連個查帳的都沒有,貪念就生出來了。
剛開始只是剋扣一點邊角料,後來膽子越來越大。
最後乾脆層層盤剝,把這筆專項補助拿去填了衙門裡的其他窟窿,或者是進了自己的腰包。
日子一久。
五莊觀的道童們反應過來了,樹長得不好,牢騷自然就多了。
這牢騷傳著傳著,就傳到了剛出關的鎮元大仙耳朵里。
功德,鎮元子不在乎。
但面子,老祖看得比命還看重。
天庭答應的事敢斷,是把五莊觀當要飯的打發了?
這是不把地仙之祖放在眼裡?
眼看著五莊觀那邊就要上天庭要說法了,度支司這幫貪墨了專款的仙官終於慌了。
許知言更是嚇破了膽。
這事一旦捅上去,大天尊為了平息鎮元子的怒火,絕對會毫不猶豫拿度支司來祭天。
所以,許知言才急需找一個替死鬼,或者找一個能把天捅破的後台。
他本想逼著陸遠把帳做平,卻意外發現這廝和武德真君府有牽連。
於是這份文書,就通過陳香的手,送到陳微面前。
理清了這裡面的彎彎繞繞,陳微忍不住發出一聲冷笑。
好一個度支司右令。
真拿武德真君當泥菩薩了。
確實活到頭了。
陳微當然不可能傻到去給許知言解決事,只要他一道手令下去,明天一早,許知言就會被扒光仙骨,綁在斬仙台上。
但在天庭,簡單的殺戮是下下策,利益最大化才是王道。
度支司。
天庭財部的重要衙門之一。
如果能在度支司里安插一顆屬於自己的釘子,那以後糾察院辦案,乃至武德真君府在天庭的話語權,都將產生質的飛躍。
許知言這隻貪墨的蛀蟲,死有餘辜,他的位置馬上就要空出來了。
那麼,誰來頂這個肥差最合適?
陳微腦海中浮現出陸遠那張唯唯諾諾、一受驚嚇就兩腿發軟的臉。
陸遠窩囊,膽小,在度支司混了幾百年連個靠山都找不到。
但正因為他窩囊,所以容易拿捏。
正因為沒有靠山,所以一旦給靠山,他就會像一條最忠誠的狗。
更重要的是,陸遠的女兒,現在是陳香的玩伴。
「許知言必須死。」陳微在心裡暗自冷笑,「但這把燒向度支司的火,不能白燒。」
既然鎮元大仙這陣東風已經刮過來了,那不如順勢而為,借著這筆爛帳,把陸遠扶上位。
想通此道,陳微朝陳香笑道:「香兒,此事莫慌,爹答應了!」
「謝謝爹!」陳香喜出望外,在楊嬋懷裡使勁的撒嬌,「爹!娘!我以後一定不調皮,好好在學院修習道經!」
「就你嘴甜!」楊嬋點了點陳香的額頭,這一點,就出狀況了。
陳香的額頭,居然長出了一道豎紋?
楊嬋一愣,隨即抱著陳香站了起來,表情驚訝:「這是跟二哥一樣的天眼,怎麼會在香兒身上也有!?」
陳香還不知發生了啥事,抬手摸了摸額頭。
熱熱的?
陳微也趕緊湊過來看,結果發現,還真就和楊戩的天眼,一模一樣?
陳香,也有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