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微為了按住暴走的陳香，法力都用上了。
這小子的脾氣，當真是暴烈到了極點。
不僅脾氣暴，力氣還大。
陳微感受著手底下傳來的反抗力道，心裡一陣後怕。
還好。
還好這小子現在年紀小，修為不高，當爹的還能靠著深厚的法力強行鎮壓。這要是等以後陳香修為漲上去了，跟自己齊平，甚至超過自己？
陳微腦子裡突然浮現出一個畫面：幾百年後，父子倆因為一點小事拌嘴，陳香一言不合掏出神斧，老子只能奪路而逃。
這畫面太美。
陳微連忙搖了搖頭，把這未來甩出識海。
「香兒，你先坐下。」陳微語氣儘量放緩，寬慰著兒子。
「知道了。」陳香見親爹動了真格，只能不情不願鬆開斧子，乖乖在地上盤腿坐下。
雖然坐下了，但小傢伙的小胸脯依然氣得一鼓一鼓的，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明顯就是還在生氣。
陳微在一旁看著，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他反應過來了。
陳香平時在天庭雖然調皮搗蛋，甚至有些胡鬧，但絕對不是個蠻不講理的脾氣。今天這股子不可理喻的暴躁，來得太突然，也太極端了。
陳微環顧四周。
人參果樹枝葉繁茂，遮天蔽日。
環境不對。
這周遭的空氣里，似乎瀰漫著一股氣場，在暗中放大了內心的情緒。
鎮元大仙既然設下局，絕對不會只是看個小孩子發脾氣這麼簡單。
連主動請纓來討果子的孫悟空，從他們進門到現在都沒露出來，擺明了躲在暗處看戲，沒打算出面干預。
眼下破局之策，只能靠他自己了。
想通此道，陳微站起身，朝四周雙手抱拳「」「前輩，晚輩今日攜犬子登門拜訪，未遞拜帖便闖入後園，多有得罪。」
四周毫無回應。
陳微也不覺得尷尬，他繼續用恭敬的語調說道：「大仙德配天地，與世同君。人參果更是奪天地造化的三界至寶。大仙今日能給犬子一個見識靈根的機會，設下這等大道考驗，是他修來的福分。晚輩感激不盡，大仙之胸襟，實乃三界楷模……」
這套恭維話，說得行雲流水，滴水不漏。
主打一個伸手不打笑臉仙。
然而，他這通馬屁還沒拍完。
坐在地上的陳香聽得渾身難受，他最煩這種虛頭巴腦的繞彎子。小星君屁股上像長了釘子，噌地一下又站了起來。
「爹，你跟誰說話呢？這哪有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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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香一把抓住陳微的袖子，指著樹上的果子，「你快讓我去摘果子！」
「香兒！」陳微臉色一黑。
「憑什麼不讓我砍！」陳香根本不顧老父親的黑臉，小手直指人參果娃娃，「它戲弄我！我剛才叫它下來，它掉下來了又鑽進土裡，現在掛在上面裝死！它就是故意欺負我！」
陳微心裡嘆了口氣。他鬆開抓著陳香胳膊的手，一撩衣擺，順勢在兒子對面盤腿坐了下來。
用規矩壓一個孩子，顯然行不通。得換個方法。
「香兒。」陳微拍了拍身前的空地，示意陳香坐近點，「爹問你個事兒。咱們家後院，上個月不是新養了幾隻仙鶴嗎？」
「嗯！」
陳香正生著悶氣。
沒明白話題怎麼突然轉到仙鶴身上了，但還是悶聲悶氣應了一聲。
陳微也不氣惱，繼續語氣平緩道：「你平時在院子裡，越是拿著棍子去追它們，想拔它們的羽毛，它們是不是跑得越快，飛得越高？」
陳香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自己追著仙鶴滿院子跑，最後撲一嘴鳥毛的場景，下意識點了點頭。
「這果子，也是一樣。」陳微指了指樹上的人參果，「它是天地靈根，有自己的靈性。你回想一下，第一次，你只是覺得它好玩，你把它當朋友，你想接住它。那時候你心裡沒火氣，所以它願意下來。」
「第二次呢？」
「你急了。」
「你滿腦子都是貪念和火氣，剛才那架勢，恨不得一口把它吞了。」
陳香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
陳微沒有給兒子辯解的機會，快言快語道：「你仔細想想。你剛才拿著斧子，張牙舞爪的樣子，像不像你平時最討厭的那些，盤踞在下界山頭，攔路打劫的妖怪？」
這話一出來，戳中了小星君軟肋。
陳香骨子裡流著楊家的血，生平最崇拜的，就是在三界斬妖除魔的舅舅楊戩和師父齊天大聖孫悟空
現在。
親爹竟然說他剛才的表現，像個貪婪的妖怪。
陳香的小臉，漲得通紅。
不是氣紅的，是羞愧。
「換做是你。」陳微看著兒子發紅的眼眶，給出了最後一擊，「你願意往妖怪嘴裡跳嗎？」
陳香不說話了。
他低著頭，兩隻小手絞在一起。
「我……」
陳香的聲音小了下去，囁嚅道：「我才不是妖怪。」
他握著斧子的手，緩緩鬆開了。
陳微見火候到了，語氣變得溫和，循循善誘道：「既然不是妖怪，就把斧子收起來。把臭脾氣，也一起收起來。在天庭，乃至三界。真正厲害的，不是看手裡的法寶有多強，而是看能不能管住自己的心。」
「你越是想要什麼東西，就越要把那股子貪勁兒藏好。」
「心靜了，屬於你的東西，跑都跑不掉。」
陳香眨了眨眼，將小斧子塞回了儲物袋。
他學著陳微的樣子，閉上眼睛，起初眉頭還緊緊皺著，天眼依然不安分地跳動，顯然還在和暴躁脾氣作鬥爭。但漸漸的，呼吸一點點變得綿長均勻。
急躁褪去，靈台清明。
那道帶著戾氣的金光天眼，緩緩閉合，隱入了額頭中。
……
看著陳香額頭上的豎紋隱沒，陳微頓時明悟過來。
原來如此。
鎮元大仙這哪裡是刁難，分明是在幫陳香錘鍊心境。
天眼剛開，陽剛之氣最易傷神，若不加以控制，必成禍患。
陳微暗自點頭。
能讓這混世魔王把脾氣收一收，絕對是天大的好事。
在天庭，陳香就算把凌霄寶殿的瓦揭了，有大天尊、楊戩和孫悟空這幫大能看著，自然出不了大岔子。
可若是以後下了界，到了這魚龍混雜的三界之中呢？
雖然有背景加持也是橫著走，但凡事就怕個但是。
背景再硬，也怕不要命的愣頭青。
萬一碰上個不講規矩、沒認出他身份的大妖，趁著這小子脾氣暴躁露了破綻下黑手，到時候真出了事，找誰哭去？
機會難得，得趁熱打鐵。
陳微清了清嗓子，出聲誦念起《清心道經》：「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
父子倆就如此盤腿坐在樹下，一個念，一個聽。
就在這時，異象陡生。
沒了急吼吼想吃肉的貪念，陳香身上散發出來的，只剩下純淨的赤子之心和順應自然的道門清氣。
這股氣息，最對天地靈根的胃口。
吧嗒。
頭頂的樹冠里，傳來一聲脆響。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樹上原本不肯下來的人參果，竟然自動脫落了果蒂，三個白白胖胖、散發著異香的人參果，慢悠悠圍著盤腿打坐的陳香轉起了圈。
一會兒蹭蹭他的肩膀，一會兒貼貼他的臉頰。
陳香聽到了動靜。
他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雙眼。
剛一睜眼，就看到三個長得跟小孩似的果子在自己眼前飄來飄去，他沒有再像之前那樣急躁伸手去抓，而是伸出手，小心翼翼碰了碰其中一個果子。
觸感溫潤，靈氣撲鼻。
「爹。」
陳香眼睛裡滿是疑惑，脆生生問道：「這人參果子，長得跟活的一樣，真的是能吃的果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