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微念頭剛起,青石桌、永遠喝不完的茶、如同水中的倒影一般,泛起一陣漣漪,接著支離破碎。
周遭的景象一陣變幻。
等陳微再次踩實地面時,耳邊重新響起萬壽山仙鶴的清鳴。
「爹,咱們回來了。」陳香左右看了一眼。
但那不是夢。
陳香的戾氣也確實消失了,神魂穩固得不能再穩固。
大能的手段,當真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跟緊爹!」陳微收斂心神,將拜帖收好,既然窗戶紙捅破了,大家連底牌都亮過了,拜帖也就成了廢紙。
他伸出手,抓住門上的黃銅獸環,不輕不重叩了三下。
篤、篤、篤。
聲音在山道上迴蕩。
片刻後。
大門緩緩向內洞開。
陳微牽著陳香,跨過高高的門檻,門內,沒有列隊相迎的迎客陣仗。
眼前,只有一條蜿蜒盤旋的青石山道。
這山道極長,順著萬壽山的主峰一路往上延伸,一眼根本望不到頭。
山道兩側全是參天的古柏,盡頭處,隱隱約約能看到五莊觀大殿的飛檐翹角。
陳微抬頭看了一眼這條望不到頭的山道,心如明鏡。
這世上,更沒有白拿的人參果。
鎮元大仙的事情交代清楚了,現在,該要面子了。
天庭的官,哪怕是風紀糾察院首,到了五莊觀的地盤,也得給我老老實實走上去,用兩條腿丈量出敬畏。
「香兒。」
陳微停下腳步,叮囑陳香:「從現在起,不許動用半點法力。把你的天眼閉緊了,本事全收起來。」
「為什麼呀?」陳香仰著頭問。
「咱們就這麼一步一個腳印,走上去。」陳微沒有多做解釋,在三界混,大能讓爬樓梯,就絕不能用祥雲。
這叫態度。
態度有時候比能力更重要。
陳香撓了撓頭。如果是半個時辰前,他肯定得嚷嚷著嫌累,甚至要掏斧子砍路,但經歷過剛才後園那一出,小傢伙心性顯然沉穩了不少。
沒廢話,應了一聲:「聽爹的!」
於是。
父子倆就純靠體力攀登階梯,剛開始的一百個台階,走得還算輕鬆。
但越往上走,陳微就察覺到不對勁了,他雖然法力深厚,但平時出門不是飛舟就是騰雲,這種純肉體的磨礪,許久沒體驗過了。
反觀陳香,這小子雖然走得也慢,但肉身底子擺在那兒。
不僅沒喘粗氣,反而感覺挺好玩,一步一步邁得紮實。
沒轍。
法力是法力,血脈是血脈,陳微的血脈擺在這,根腳不行。
「爹,你行不行啊?要不我背你?」陳香回過頭,打趣陳微。
「走你的。」陳微裝作輕鬆的樣子,硬挺著往上挪。
苦肉計嘛。
求人辦事,姿態放得越低,受的累越多,待會兒談條件的時候,對方就越不好意思獅子大開口。
四百階。
五百階。
就在陳微琢磨著鎮元大仙氣性到底有多大的時候。
山道盡頭的高處,傳來一聲蒼越大笑:「哈哈!清泉,何故如此呢?」
這聲音正是鎮元大仙。
話音剛落。
陳微只覺得雙腿一輕,眼前的古柏和山道如同水波般散開。
下一刻。
腳下已經踩在了白玉地磚上,父子倆被挪移到了五莊觀的大殿之內。
……
大殿正前方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寫著天地二字的中堂。
大殿兩側擺著幾把交椅。
孫悟空在左邊的一把椅子上,衝著陳微父子擠眉弄眼。
而鎮元大仙端端正正坐在中央的首位上,面帶微笑看著他們父子。
在首位旁邊的客桌上,又擺著兩杯熱氣騰騰的茶水。
陳微剛站穩,一眼就掃到了那兩杯茶,他可不敢再亂碰杯子了,扯了扯陳香的袖子,帶著陳香快步走到大殿中央。
雙手抱拳,一躬到底。
陳香也學著親爹的樣子,有模有樣作了個長揖。
「多謝大仙、大聖救治之恩!」陳微這聲道謝,說得真心實意。
固魂的事是實打實的。
陳香現在活蹦亂跳,隱患全消,這份恩情,必須得認。
「區區小事而已。」鎮元大仙微笑著抬了抬手,拂塵一揮,把場面話說得滴水不漏:「我與悟空是結拜兄弟,陳香既是他的愛徒,那他的事,就是老道的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何談什麼謝字?」
「只是剛才在後園,讓你們父子倆經歷些波折罷了。」
「清泉莫怪啊。」
這老神仙,話裡有話的功夫絕對是三界頂流。
陳微是天庭出了名的圓滑,自然知道這個時候該怎麼接話。
大能給台階,就得順著台階趕緊把正事給辦了。
「大仙所言極是!」陳微站直身子,再次拱了拱手,「晚輩一直教導犬子,無論做什麼事,都不能壞了規矩,答應的事情,就必須得記下。不僅要記下,還要辦到,步驟,一步都不能亂!」
大殿裡安靜了一下。
孫悟空饒有興致盯著陳微,知曉這小子又開始說黑話了。
所謂壞了規矩,指的根本不是陳香在後園裡掏斧子。
指的,是天庭度支司那幫貪官,貪墨幾位大能敲定給五莊觀的功德。
鎮元大仙聽懂了,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哦?你不怕麻煩嗎?」
麻煩?
當然麻煩。
度支司是天庭的衙門,天庭自留地。
許知言能在度支司右令的位置上坐,背後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少不了。
得罪某些仙家愛是肯定的,甚至可能會遭到的反撲。
但是。
那又如何呢?
陳微沒拍著胸脯說大話,點了點頭,乾脆利落吐出一個字:「怕!」
鎮元大仙眉頭微微一挑。
「怕麻煩!」陳微緊接著話鋒一轉:「但晚輩更怕帳不清!規矩立起來了,天庭才能長長久久,五莊觀的香火才能安安穩穩,帳這東西,糊塗不得,必須一筆一筆記清楚!」
「誰的錯,那就是誰的錯!
「該上斬仙台就上斬仙台,吃進去的,讓他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得按規矩來!」
陳微斬釘截鐵甩出最後一句話,說得殺氣騰騰,毫無保留,他等於是在鎮元大仙面前立了軍令狀。
許知言必死。
度支司必清洗。
天庭欠五莊觀的爛帳,一分不少地給補齊!
鎮元大仙沉默片刻,才大笑道:「說得好!好一個更怕帳不清!好一個按規矩來!大天尊手底下,總算出了個明白的神仙!清泉啊,你能懂規矩二字,實屬難得,天庭里那些官僚,總以為高坐三十三重天就能把這下界的帳糊弄過去,卻不知樹倒果落,先天靈根的本源傷了。」
「當真以為,單憑玉淨瓶里灑幾滴水就能完好如初?」
大仙笑罷,端起盞茶,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
陳微當然知道,這是大能們布局的內幕。
鎮遠大仙喝了一口茶,正要繼續說話,毫無徵兆的,孫悟空突然提醒了一句:「哎呀呀!老哥哥!俺老孫這徒兒剛固了神魂,經不起老哥哥你說陳芝麻爛穀子的舊話!聽得俺老孫耳朵都要長繭子了!」
「渴了渴了!」
「老哥哥,五莊觀的清茶太苦,有沒有甜些的果酒潤潤嗓子?」
大聖說完,兩步跳到陳香面前,一把將小傢伙舉過頭頂:「香兒,是不是在這裡待得睏乏了?」
「才沒有呢!」陳香咯咯笑道。
陳微眼觀鼻鼻觀心,權當自己是個聾子。
鎮元大仙看著上躥下跳的猴子,搖了搖頭,失笑出聲:「你這潑猴,幾百年了,還是這般毛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