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野嶺，日光偏移。
土路上，虎妖王雙手舉著雷刃，下巴揚得極高，鼻孔朝天。
憑良心說，這句話，真沒吹牛。
的確跟靈山鬥戰勝佛的如意金箍棒交過手。
事情得往前推五百年。
那會兒孫悟空護送唐僧路過南瞻部洲，順手挑了一個占山為王的妖窟，當時的虎妖王，還只是個連化形都沒整明白的底層小妖，站在群妖大陣的最最最後一排，負責舉旗子兼吆喝。
大聖一棍子砸下來，天崩地裂。
棍風掃過，整座山頭被削平了一半，一塊被金箍棒震飛的磨盤大石頭，好巧不巧，跨越了兩里地，精準砸在當時還是小妖的刀刃上。
刀刃崩了個口子，這廝被震得昏死過去。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大聖早帶著唐僧走遠了，滿山的妖怪死得乾乾淨淨，就他因為站得遠、暈得快，撿回了一條命。
甭管怎麼說。
就問這刀挨沒挨過金箍棒的力道吧？
挨過。
算不算交過手？
沒毛病！
這套邏輯，虎妖王在心裡盤了五百年，早就盤得圓潤無比，連他自己都信了這就是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大戰。
布袋裡。
陳香探著半個腦袋，盯著那把閃著雷光的破刀，嘴角撇得老高。
「吹牛！」
小星君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這破爛玩意兒，別說如意金箍棒了，小爺我一拳頭下去它就得碎成渣，還跟師父的法寶交過手？我師父當年連南天門外的石獅子都沒拿正眼瞧過，能跟這破銅爛鐵過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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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嬋在隔壁布袋裡縮著，沒接茬，只是冷眼看著。
青石道長和青竹道長對視了一眼。
兩人的表情古怪。
這等不入流的小妖，能把牛皮吹得如此清新脫俗，還真是頭一回見。
虎妖王把兩位道長的沉默，理解成了嚇傻了。
他很滿意這個效果。
「哼，怕了吧？」虎妖王，雙手握緊刀柄，將冰雷刃指向天空，擺出一個自認為威武的起手式，「本王當年，有幸參與了那一戰！打的那叫一個天崩地裂、日月無光！本王這把刀，直面猴子的千鈞之力，硬是扛了下來！今日，本王就用這把神兵…」
「啊！」
「大王救命！」
「別踩臉！不要打頭！」
「爺爺饒命啊——」
虎妖王豪氣干雲的抒情還沒念完。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悽厲的哭爹喊娘聲。
虎妖王心裡一驚，猛地回過頭。他本以為是這兩個深藏不露的道士下了黑手，結果定睛一看，動手的，不是人。
是青竹道長座下那隻大肥豬！
別看這豬長得憨頭憨腦、肥肉亂顫。
動起手來，當真是雷霆手段，沒半點廢話。只見這大豬四蹄翻飛，根本沒用什麼妖風法術，主打一個肉體碾壓。
它一頭撞翻了舉迴避牌子的黃鼠狼精，順勢一蹄子蹬在抬轎熊妖的肚子上，直接把那黑熊踹飛出三丈遠，砸斷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樹。
緊接著，肥豬一個神豬擺尾，豬后座狠狠一撅，把那個自稱有天庭關係的狽軍師，當場壓成了個扁平的毛氈墊子。
「哼哧！」肥豬打了個響鼻，嘴裡噴出一股白氣。
前後不過幾息的功夫。
剛才還耀武揚威、兵強馬壯的妖王儀仗隊，全躺在了泥地里。
缺胳膊斷腿的、滿地找牙的、口吐白沫的，哀嚎聲連成了一片，那頂鋪著虎皮的大黑轎子，也被肥豬一屁股坐成了幾塊碎木板。
整條山道上，除了兩位道長和一頭豬，站著的就只剩下虎妖王了。
虎妖王保持著橫刀指天的姿勢，大眼瞪小眼。
一陣山風吹過，捲起他脖子上的骨頭項鍊。
……
「不…不是，你們？！」虎妖王聲音都在發抖，他不是傻子。一頭豬，連半點妖氣都沒漏，純靠蠻力就把他手下這群精銳給秒了。
這豬的主人得是個什麼境界？
這哪裡是窮酸野道士！
分明是深藏不露的絕頂大能！
自己剛才居然要拿他們當飯後點心？
虎妖王手握著冰雷刃，一步一步往後退，眼神里滿是驚恐：「仙…仙長…誤會，這都是一場誤會……」
「大王莫慌。」青石道長往前走了一小步。乾瘦的臉上滿是溫和的笑容。雙手合攏，做了一個標準的道家揖首，「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們修道之人，掃地恐傷螻蟻命，從來是不殺生，也不殺妖怪的。」
「真…真的？！」虎妖王一愣，後退的腳步停住，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泥地里，把頭磕得梆梆直響。
「多謝仙長不殺之恩！」
「多謝仙長寬宏大量！」
虎妖王一邊磕頭一邊改口，語氣諂媚至極：「小妖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仙長，仙長今日的恩情，小妖一定銘記在心，回去就給仙長立長生牌位，日後必定結草銜環，湧泉相報！」
「不必客氣。」青石道長笑著揮了揮手，像個送客的老好人，「走啦，趕緊走吧。」
「誒！誒！」
「小妖這就滾，這就滾！」
虎妖王如蒙大赦，連地上的手下和那把寶貝大刀都不要了，手腳並用從地上爬起來，轉身就朝山林深處跑去。
跑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生怕道士反悔。
然而。
就在虎妖王轉過身，撒開腳丫子跑出三步遠的剎那，前一息還滿臉慈悲、念叨著不殺生的青石道長，臉上的笑容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右手往袖子裡一探。
摸出一顆烏黑溜秋、刻滿繁雜硃砂符文的鐵疙瘩。
天庭軍械司特供版——轟天雷。
青石道長手腕一抖，將轟天雷照著虎妖王的後腦勺扔了過去。
甚至連風聲都被符文給隱匿了。
剛跑出幾步的虎妖王，只覺得後腦勺被什麼硬物輕輕磕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回頭。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荒山炸開，原地只留下一個三丈多深、冒著焦黑熱氣的大坑，至於虎妖王，連皮帶骨帶神魂，消失得乾乾淨淨，徹底化為了精純的靈氣，提早幾百年完成了反哺天地的自然循環。
山風一吹。
躺在地上裝死的小妖們，這下全被震得真昏死過去了。
布袋裡。
陳香張大了嘴巴，目瞪口呆：「不是說好不殺嗎？」
這小子的想法很正常，放走就放走，為何要殺？
路邊。
胖道士青竹看著冒煙的大坑，習以為常的搖了搖頭，抬起穿著布鞋的胖腳，對泥地用力跺了兩下。
「行了。」
「土地，出來洗地了。」
話音剛落。
泥土一陣翻湧，冒出一股淡淡的白煙。
緊接著，一個身高不足三尺白鬍子神仙，從土裡鑽了出來。
這土地一露面，就熟練彎下腰，臉上的笑容擠成了一朵秋菊，比剛才求饒的虎妖還要諂媚三分。
「哎喲，兩位上仙辛苦，辛苦！」
「這等粗活，怎敢勞煩兩位上仙親自動手？小仙這就收拾，這就收拾，保證洗得乾乾淨淨！」
陳小嬋一看，眼睛亮了。
神仙！
這可是天庭正兒八經有的神仙！
剛才打妖怪不出來，現在出來洗地了？
不管怎樣，只要是天庭體系內的神仙，總得按天規辦事。
陳小嬋立刻從布袋裡探出半截身子，脆生生大喊：「土地爺！救命！」
然而。
土地彎著腰施法清掃小妖，裝作啥也沒聽到，嘴裡大聲嘟囔道：「哎呀！今日這南瞻部洲的風沙怎麼這般大！吹得老朽眼睛都花了，什麼也看不見，耳朵里也是嗡嗡作響，什麼也聽不清！」
「兩位上仙，這荒山野嶺的風沙太邪門了。」
「您二位趕緊上路，免得髒了道袍，地面的爛攤子交由小仙來辦！」
說罷，土地大袖一揮，捲起一陣黃風，地上昏死的小妖們一股腦全掃進了袖口裡，接著往地下一鑽。
主打一個充耳不聞、辦事麻利、提桶跑路。
布袋裡，陳小嬋嘴半張著，氣得後槽牙直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