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涌動。
富景會所的生意依舊紅火,每晚燈紅酒綠,醉生夢死。
我像個熟練工,在會所和金星賓館之間來回穿梭,幫客人開房,收小費,偶爾幫著阿雅姐帶女孩子進包間。
場子裡的姐妹們看我的眼神多了幾分異樣。
自從那晚我為7號出頭後,她們對我似乎親近了些,但這種親近里又帶著小心翼翼的打量。
7號見到我時總會多看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但我都刻意避開了——在這個地方,任何一點額外的牽扯都可能成為負擔。
盧文婧倒是很守承諾,在場子裡見到我,會像對其他領班一樣,客氣地打個招呼:「王領班。」
只是那聲稱呼里,總帶著只有我們倆才懂的微妙。偶爾在走廊擦肩而過時,她會飛快地看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確認什麼。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麻木而規律。
只有在深夜回到太平的陽光花園,看著陽台上芸姐晾著的衣服還沒收,主臥里她的東西還保持著原樣,心裡才會泛起一絲鈍痛。
……
一個周五的下午,我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突然想起了芸姐停在小區對面修車店的那輛捷達。
心裡那點兒不切實際的幻想又開始作祟——萬一呢?萬一事情有轉機呢?
於是,我瘋了一樣在她的主臥里翻找,抽屜、衣櫃、床頭櫃……試圖找到那張修車的單據。
我想幫她把車取回來,好像只要車還在,她就總有一天會回來開走它。
可結果,衣服散落一地,化妝品滾得到處都是,我像個入室行竊的賊,在自己的住處翻箱倒櫃,幾乎翻遍了所有角落,那張薄薄的單據就像芸姐本人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最終,我只能無力地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承認自己的徒勞。
沒有單據,我不是車主,我什麼也做不了。
這個認知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我心裡最後一點兒僥倖的火苗。
……
次日下午,在去北柵上班前,一種強烈的孤獨感和傾訴欲驅使著我,找到了一個公用電話亭。
我猶豫了很久,手指在冰冷的按鍵上徘徊,終於撥通了那個熟悉的、通往老家小賣店的號碼。
經過漫長的等待和嘈雜的電流聲,電話那頭終於傳來了劉叔粗啞的嗓音:「誰啊?」
「劉叔,是我,磊子。麻煩您叫我爸接個電話。」我的聲音不自覺地發緊。
「等著!」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我能聽見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鄉音,有人在買東西,有人在閒聊,那些遙遠而平凡的生活片段,此刻聽來竟如此珍貴。
終於,我爸那熟悉又粗糲的嗓音透過電話線傳來,帶著急切和不易察覺的擔憂……
「你這短命鬼!出去那麼久了,怎麼才想起給家裡打電話?你知道你媽有多擔心你嗎?」
聽到這聲熟悉的責罵,我喉嚨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千言萬語,委屈、迷茫、疲憊、還有芸姐的事帶來的震撼與悲傷,全都哽在胸口,化作一陣無聲的酸楚。
我想告訴他我在虎門的遭遇,想說說芸姐的事,想問問他們該怎麼辦。可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爸。」我終於擠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是不是外面遇到什麼困難了?」我爸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
「沒。沒有。」我忙說,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些,「一切都挺好的。」
接著,我又道:「您告訴媽,我都挺好的。過年的時候,我會回去的。」
然後,我又說:「爸,咱家那銀行卡號多少啊?」
「短命鬼,你要銀行卡號幹嘛?」我爸問。
「給家裡打錢。」我說。
我爸則道:「打啥錢啊?你自己留著。我跟你媽還能掙呢。我跟你媽又沒老。等到七老八十了,再說。」
隨即,我爸話鋒一轉:「等過年的時候,你帶個女娃一起回來過年,我和你媽就高興了,知道麼?」
接著,我爸又道:「咱們村那誰……木生,人家他不就在廣東帶了個女娃回麼?且人家那女娃還是個廣東人呢。你也跟木生學學。」
聽著這個,我似乎都不知道說什麼了?
幸好我爸突然道:「呃對了,那誰……你表哥那呼機咋回事啊?我呼了他好幾回了,他也沒有回電話。還有啊,你那個表姑一家子都說聯繫不上強子,到底咋回事啊?」
頓聽這個,我心裡不由得一緊——
因為這事我也不知道該咋說?
我甚至覺得咱就不應該打這個電話。
這種事,我表哥的事,我咋說嘛?
想想後,沒轍,我也只能含糊的道:「我現在沒跟表哥在一起。」
「咋回事?你咋沒跟強子在一起?」我爸問。
「開始在一起。」我說,「後來我們頭兒把我調崗到虎門這邊來了。表哥在東莞市區。」
「那他那個呼機咋回事?咋一直不回電話?」
沒轍,我也只能說:「他那個呼機好像搞丟了吧?他不是愛喝酒嗎?喝酒就忘事。」
「咳!這強子真不靠譜!」
聽終於囫圇過去了,我心裡那個慶幸呀!
然而,接下來,我爸則道:「哦對了,還有個事,你這短命鬼在外面跟女娃交往的時候,也要擦亮眼睛哈。別什么女的都交哈。最近看新聞,他們就在說,好像就是在虎門,有個什么女的……叫許什麼芸的,被新鄉一個男的帶回老家新鄉,結果那女的聯合另一個男的,把人家一家三口都給殺了。」
我:……
臥槽,這事……全國都知道了!?
連我爸都知道了!?
然而,此刻,我又沒法跟我爸講這事。
最終,無奈之下,我也只好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爸!」
掛掉電話,我靠在電話亭的玻璃牆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額頭上不知何時已經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老家的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可我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去了。
那個單純懵懂的農村少年,早已死在了虎門繁華而冰冷的街頭。
……
等過會兒我想想,終於忍不住又順便給媚姐去了個電話。
「媚姐,那個……芸姐的事,你打聽到了嗎?」我問。
「阿芸已經被新鄉公安帶回新鄉那邊了。她這個案子由新鄉那邊處理。」
頓聽這個,我可有點兒懵:「不是……新鄉?新鄉在哪兒啊?」
「河南那邊。」
一聽河南那邊,我又一臉懵……???
而媚姐則道:「行了,這事我們都沒有辦法。你也別再問了。」
但,隨即,媚姐倒是說道:「到時候看看,看能不能委託個律師過去河南那邊吧?只能這樣了。其它的,我們都沒有辦法。」
我聽著,也不知道再回句什麼?
畢竟就這事,我暫時確實也不是太懂。
媚姐則又道:「阿芸這個事,無論怎麼想辦法,她都是要被判刑的。只是看判多少年,明白?」
於是,我也就問:「就跟我表哥那個案子一樣唄?」
「差不多吧。」媚姐回道。
「……」
最終,走出電話亭,午後的陽光刺得我有點兒睜不開眼。
我點燃一根煙來,深吸了一口,然後想想,貌似也只能繼續前往富景會所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