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從劉經理那間透著冷氣的辦公室出來,走廊里厚厚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腳步聲,安靜得讓人有些心慌。
阿雅姐放緩腳步,與我並肩走著,她突然湊近我耳畔,壓低聲音道:「一會兒,我跟姐妹們說好了,讓她們直接到三樓的小姐休息室候場。免得與紅姐她們在二樓摻和在一起,是非多。」
接著,阿雅姐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點看透的冷靜:「反正這兒也不允許搶客人,都得聽場子裡的安排,分在哪個區域候場都一樣。」
聽阿雅姐這麼說,我似乎明白她的意思,是不想一開始就跟紅姐那幫人走得太近,避免不必要的摩擦和比較。
但我更多的卻是在暗暗地想,一會兒在三樓候場也好。
因為我似乎不敢再去確認剛剛在二樓小姐休息室驚鴻一瞥看到的那個白色身影。
仿若心裡某個剛剛搭建起來的、關於純淨的脆弱幻想,突然被現實狠狠砸了一下,有些崩塌一般。
也或許是我自己曾經基於那短暫一面之緣所滋生出的某種不切實際的期待突然破滅,讓我一時難以接受?
那個在公園裡看起來眼神乾淨、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女孩,怎麼會……
當然,猛地抽離出來,突然想想,我也知道我自己想多了,魔怔了。
畢竟曾經也就只有那麼一面之緣而已,在市區那個公園裡說了那麼幾句話而已,但她究竟是怎麼想的,為什麼突然會跳進娛樂行業,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所以……也許芸姐曾說的對吧,人各有志,亦或是人各有命。
誰又不是被生活推著往前走呢?我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唏噓感慨。
想著時間還早,我們隊的姐妹們還沒到場,空蕩蕩的三樓走廊更是放大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於是我找了個藉口,跟阿雅姐說了聲,便一頭鑽進了三樓的洗手間。
洗手間同樣裝修得奢華,大理石台面光可鑑人。
我靠在冰冷的瓷磚牆上,點燃了一根煙,用力吸了一口,然後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
夕陽給城市建築鍍上了一層金邊,街道上的人們行色匆匆,那是場子外,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生活景象。
可我總覺得這一切,包括窗外的,包括此刻身處的,都隔著一層毛玻璃,不那麼真實。
突然間,洗手間的門被推開,胥勇那壯實的身影鑽了進來。
他見我在窗邊抽菸,先是一愣,隨即便忍不住笑嘿嘿的湊過來:「磊哥,你也在這兒貓著呢?」
見狀,我忙從煙盒裡磕出一根煙遞過去。
胥勇忙樂嘿嘿的接過煙,就著我的火點燃,吸了一口道:「謝謝磊哥!」
我則忍不住問:「你怎麼也跑這兒來了?不在門口站著?」
胥勇則是吐著煙圈,一副找到組織的輕鬆模樣:「偷會懶唄。這會兒還沒上客人,在門口跟個傻逼似的杵著,腰酸背痛,腿都站麻了,尿遁出來喘口氣。」
他說著,話鋒突然一轉,帶著點男人間聊起美女的興奮勁兒:「呃,磊哥,跟你說個事,這裡……紅姐手底下有個88號,賊拉漂亮,聽說是個廣西妹子,那皮膚白的,那身段,嘖嘖……」
我一聽,心裡不由得暗怔,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我在想,他說的不會就是林曉雪吧?
那個身影,清秀的輪廓,倒是符合賊拉漂亮的描述。
不過之前匆匆一瞥,我好像忘了瞄她的號牌,暫也無法確定。
當然,我也希望林曉雪不是紅牌。
畢竟在這種場子裡,紅牌意味著什麼,我太清楚了。
沒等我反應什麼,胥勇突然又像是被現實敲打了一下,有些苦哈哈似的道:「不過,磊哥,咱們看看就好,過過眼癮就行了。畢竟88號,那是紅牌呀,點她台的老闆多得是,咱們這點工資,可想不著啊,摸一下都夠咱肉疼半個月的。」
他這話倒像一根小刺,又扎了我一下。
是啊,紅牌,想不著。
無論她是不是林曉雪,似乎都與我這個底層小領班無關。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了阿雅姐略顯清冷的嚷嚷聲:「磊子!王磊!」
聽其聲,我忙不迭地掐滅手中的菸頭,扔進垃圾桶,忙對胥勇說了句:「阿雅姐叫了,等有空再聊。」
等我從洗手間出來,走廊里的阿雅姐正雙手抱胸站在那裡,瞧見我,就蹙眉道:「你瞎跑什麼啊?一轉眼的功夫就沒影了!你也沒個手機,想找你都不知道往哪兒呼,真是不方便!」
我也只好堆著一臉歉意的笑意,解釋道:「剛去了趟洗手間。怎麼,有事了啊,阿雅姐?」
阿雅姐道:「能有什麼事?就是讓你別亂跑,再去熟悉熟悉場子啊。尤其是三樓這邊的包間分布和通道。等一會兒天黑了,我們的姐妹們就要到了,你別到時候自己先迷路了。」
「成成成!我這就去轉悠轉悠。」我忙點著頭,準備轉身。
我忙回頭,問:「還有什麼事,你說?」
阿雅姐莫名嗔怪的瞅瞅我,那眼神像是看一個不開竅的榆木疙瘩:「回頭,趕緊的,你去買個手機啊。你現在也在我這兒領了不少工資了吧?也賺那麼多錢了,還連個手機都捨不得買啊?現在這社會,沒個電話,跟聾子瞎子有什麼區別?」
聽阿雅姐這麼說,我想想,好像在她手裡領工資都領了一兩萬了,這錢在老家可是大數目。
無奈之下,我也只好忙應承道:「成成成!知道了,阿雅姐。這兩天有空了,我就去挑一個!」
不過想到要花出去一兩千塊錢,心裡還是有點兒莫名的心痛似的,感覺像是在割肉。
但,話又說回來,在這個鳥環境裡憋屈著,忍著各種不適和窩囊氣,要不是能比進廠多賺這幾個錢的話,咱也沒有必要擱這兒硬熬著了。
這麼一想,買個手機,好像也成了在這環境裡生存下去的必要投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