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接下來,這酒一喝開了之後,氣氛倒也是越來越高漲。
一個個的,趁著這跨年活動,你敬我我敬你的。
祝酒詞從最初的賺錢、順利,然後變得越來越隨意,甚至帶著點兒瘋癲。
笑聲也更加響亮,更加無所顧忌。
只是我瞧著,一個個的,喝倒是喝嗨了,笑聲震天,但場面貌似開始有點兒失控的跡象。
有些姐妹眼神已經開始有些呆滯,說話舌頭打結,動作幅度變大。
更重要的是,酒精衝垮了心理防線,一些平時壓抑在心裡、不敢輕易表露的真實想法,開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22號突然道:「操!他瑪的!老娘受夠了!伺候那些滿身酒氣、動手動腳、滿嘴噴糞的臭男人的活,真是夠夠的了!年後!年後我他瑪說啥也不幹了!」
頓聽這麼一句帶著強烈厭煩和決絕的話,桌上一時安靜了那麼一瞬,但隨即,也沒人覺得這話突兀或者大驚小怪似的。
反倒是一個個都醉紅著臉,眼神迷離,也顧不上安慰或者勸阻別人了,都仿佛沉浸在自我的世界裡。
只有相對清醒、性格也謹慎些的12號,小心翼翼地扯了扯22號的袖子,低聲回應了一句:「22號,你……你是不是喝多了啊?」
顯然,12號是在擔心這話被作為管理者的阿雅姐聽著。
可22號正在酒勁上,一把甩開12號的手,乾脆地、聲音更大地說:「怕什麼啊?阿雅姐聽著,我也不怕!我又不是衝著阿雅姐!老娘我不幹了,怎麼了?犯法啊?難道老娘還要一輩子低三下四,去伺候那些臭男人啊?我夠了!真的夠了!」
不過,阿雅姐倒也確實沒往心裡去,她只是默默地又喝了一口杯子裡所剩無幾的酒,眼神複雜地掃過一張張或激動、或麻木、或同樣有共鳴的臉。
她也知道,姐妹們是壓抑久了,加上酒精作用,開始有點兒失控了。
現在強行壓制或者講道理都沒用。
隨後,像是被22號的情緒感染,平時話不多的17號也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道:「對!他瑪的!再干一年,最多再干一年!攢夠錢,老娘我也不幹了,操!」
而33號則是仰頭灌了一大口酒,帶著濃濃的羨慕和一絲不甘,忍不住道:「唉……真是好羨慕18號(盧文婧)哦!你們看人家,多乾脆!就幹了小半年,賺得夠夠的了,說走就走,一點不拖泥帶水!人家那才叫成功的上岸了!我們呢?還不知道要熬到什麼時候……」
這忽聽提到了盧文婧,我不由得暗自怔了怔,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此刻我在想,對哦,也不知道她現在還在沒在虎門?還是已經回了老家,或者去了別的城市開始新生活?
但至於她北柵那邊的那個住處,我也就只去過那麼一次,記憶已有些模糊了。
現在要我去北柵那邊找她,我好像也不大記得具體怎麼走了?
25號則是相對冷靜地分析道:「人家18號是紅牌,客人點得多,小費高,出台費也高。我們眼紅也沒用,這是命,也是本事。」
19號大概是酒精讓她忘記了分寸,乾脆直接地、帶著好奇和一點打探的意味,沖阿雅姐問道:「阿雅姐,你說實話,18號到底從你這兒,賺了多少走啊? 有沒有這個數?」
她伸出幾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忽聽這個涉及具體金錢的敏感問題,阿雅姐只是怔愣地、帶著點警告意味地瞧了19號一眼,也沒有吱聲。
儘管知道她們都喝多了,口無遮攔,但這種涉及姐妹具體收入、尤其是已經離開的姐妹的隱私,以及可能牽涉到抽成比例的事情,阿雅姐似乎本能地不想透露,這是管理者的忌諱,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比較和矛盾。
因此,沉默了幾秒後,阿雅姐則端起又被自己倒上一點兒酒的酒杯,用略微嚴肅但還算克制的語氣道:「行了!咱們跨年呢,喝酒!聊點開心的!不聊錢,不聊那些已經走了的人!」
見得其狀,氣氛有點兒僵,我也就忙端起酒杯,張羅著打圓場:「來來來,姐妹們,繼續喝酒!來,再碰一個!我祝大家……都能早日順順利利地上岸!」
事實上,我心裡也明白,在坐的這些姐妹們,沒有一個是不想上岸的。
包括我自己,也是很想脫離這個行業。
這時,一直安靜坐在我斜對面的8號,大概是酒精讓她膽子大了些,眼神有些迷離地望向我,輕聲問道:「王領班,如果……我是說如果哈,等我們都上岸了,不幹這行了,分散到天南海北了……那到時候,你會不會想我們啊?」
我則被她問得心裡一軟,看著這一張張熟悉又帶著醉意的臉,道:「想。當然會想。大家在一起這麼久了,風風雨雨的。」
我說的是實話,無論這份在一起是基於什麼原因,總歸是有感情的,哪怕這感情很複雜。
不過,隨即,我話鋒一轉,不想讓氣氛變得太傷感:「那都是以後的事了!現在,我們還是先喝酒吧!今朝有酒今朝醉!」
最終還是32號有號召力,她忙拍著桌子道:「姐妹們!都幹嘛呢?一個個傷春悲秋的!人家王領班都張羅喝酒了,你們都不給面子是吧?告訴你們,誰不給王領班面子,不喝,我……我跟誰急哈!」
被她這麼一咋呼,姐妹們這才像是從各自的小情緒里被拉了出來,又開始紛紛響應,暫時把上岸的煩惱拋到腦後。
隨著酒杯再次亂七八糟地碰在一起,一個個又是七嘴八舌的,說著更加沒邊沒沿、帶著醉意和調戲意味的祝福話……
「祝王領班越來越帥!迷死那些富婆!」
「祝王領班越來越硬氣!在哪兒都橫著走!」
「祝王領班……越來越持久!哈哈!」
「……」
臥槽,這……她們……是真敢說啊!
又一輪鬧哄哄的碰杯過後,27號依舊還有些清醒,至少眼神還算清明。
她突然端著酒杯,沿著擠擠挨挨的大圓桌,繞到了我這邊,臉上帶著那種成熟女人特有的、恰到好處的微笑,說:「來,王領班,別理她們瞎鬧。我單獨敬你一杯。」
坦白說,27號說敬我酒,我有點兒不好意思似的。
怎麼說呢,因為就年齡和資歷來說,我得叫她一聲姐才是。
就27號,在眾多姐妹當中,她算是老資歷了,也是老江湖了,見慣了風浪,懂得人情世故,做事也有分寸。
但有一句說一句,27號身上那種成熟之美、那種歷經世事後沉澱下來的風韻和從容,甚至要勝過阿雅姐那種帶著點兒倔強和凌厲的幹練。
這也是27號在場子裡作為常青樹、客源穩定的資本,有些客人就喜歡她這種知情識趣、又不失風情的類型。
很顯然,27號特意來敬酒,我自然不敢怠慢。
而且,我本身心裡就覺得需要謝謝她。
不只是昨晚在媚姐面前,她幾次三番替我說話,解圍。
且平時在工作中,她還有意無意地教了我不少場子裡的門道、看人識色的技巧,甚至怎麼處理姐妹間的矛盾。
她像是一個不動聲色的導師。
我一直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她呢,又覺得刻意去說謝謝顯得生分。
因此,見她要敬我,我趕緊站起身,端著酒杯,誠懇地說:「別,姐,還是我敬你吧!一直……一直都沒好好謝謝你。」
27號笑了笑,沒再推辭,輕輕碰了下我的杯沿,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別姐啊。別把我叫老了。再說,你是領班,客氣什麼?以後……不管在哪兒,好好的!」
她的話似乎意有所指,眼神也格外清明地看著我。
我心裡微微一動,難道她……也已有什麼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