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有些特別的問題,袁采采偏頭看了方來一眼。
以她的理科水平,這種題幾乎不需要思考。
自由落體公式一代入,心算秒出答案——兩秒。
但她沒有馬上回答。
她知道,這道題真正想問的不是兩秒鐘。
看似是問物理,其實是問語文,也有可能是問政治。
天台安靜了下來。
只有風在吹,貓在小聲地叫。
方來也不催,就那樣眺望遠方。
袁采采兩手托住下巴,立在圍欄邊,望著下面那片空蕩蕩的操場,不知道在想什麼。
良久,她忽然往後一倒,躺在了地上。
「你幹什麼?」方來嚇了一跳。
袁采采仰面朝天,短髮散在地上,眼鏡歪向一邊,她也不扶。
「我一般想不通問題的時候,就習慣換個角度,躺著、趴著,或者站在一些平常不會站上去的地方,能幫我開拓思路,你要不要試試?很有效果。」
方來猶豫了一下,也躺了下去。
他還是第一次在清醒的狀態下躺在天台上。
地面有點涼,能感覺到水泥的粗糲感透過衣服傳上來。
頭頂是一片湛湛藍天,一碧如洗,幾朵浮雲懶洋洋地飄著,慢得像時間停住。
從這個角度看天空,和站著抬頭看完全不同。
站著看是仰望,是隔著一段距離的觀望。
躺著看,是整個人被天空蓋住,宛若沉進了那片藍色里。
他似乎有點理解袁采採為什麼要躺著了。
旁邊傳來窸窣的聲響。
方來偏頭一看,袁采采已經起身,往前走了幾步,竟直接踩上了天台邊緣那道窄窄的水泥台!
「喂!」方來猛地坐起來,「不至於吧!危險!」
袁采采站在那不到二十厘米寬的水泥台上,張開雙臂保持平衡,像一隻停在枝頭的小鳥。
她的校服被風吹得鼓起來,短髮在風裡亂飛,眼鏡後面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好在,袁采采只站了幾秒就跳了回來,淺淺一笑:
「我知道答案了。」
方來有點心虛。
其實這個問題他只是自己想過,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是什麼。
他單純覺得,一個高三生站在二十米高的天台上往下看的時候,問出這個問題,或許能解開一些他自己心中存在已久的疑惑。
所以只要袁采采不回答兩秒,隨便說一個其它答案,他可能都會給她過。
「你說。」
袁采采看著方來,笑意漸濃,猶如春日下隨風盛開的玉蘭花:
「需要十八年。」
方來臉上的表情頓時定格。
他真的沒想到這個回答。
十八年。
多麼諷刺又一針見血的答案。
一個高三生從二十米高的天台跳下去,只需要兩秒。
但一個高三生從出生到決定跳下去抵達生命的終點,可不就是十八年?
這十八年裡,他學會了走路、說話、認字、做題。
他背過聖賢書,被教育要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過個好日子。
他被告訴「高考是唯一出路」「再苦再累也就這一年了」「等你考上大學就輕鬆了」。
他被期待、被比較、被衡量、被排序。
唯獨沒有被問過一句……你累不累?
方來想起自己站在泉陵一中天台上的那個下午,想起那把砸開的鎖和那扇門推開後迎面吹來的風。
他當時想的不是死,是出去。
是離開那間悶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教室,離開那些密密麻麻的試卷,離開那個只有分數沒有顏色的人生。
但如果當時站在天台上的不是他呢?
如果是一個真的走投無路的同學呢?是一個被成績壓垮、被父母失望的眼神刺穿、被「你不配」三個字反覆碾過的人呢?
他會問自己什麼問題,又會給出什麼答案?
方來沒來由地背後鑽進一股涼風。
這一刻,他才意識到為什麼韓沛一定要讓他來做個測試。
有些東西,看檔案看不出來,看照片看不出來,甚至當面聊天也未必看得出來。
只有問到對的問題,才能看到那個真正的人。
而袁采采的回答,是他聽過最清醒也最殘忍的答案。
殘忍的不是她,是這個問題本身。
方來深吸一口氣,笑道:
「恭喜你答對了,走吧,收拾東西,我給你訂機票去東澤大學。」
「好。」袁采采點點頭,「我得先回趟家呢。」
…………
袁采采的家在老城區一個十字路口,是一間名叫『天真堂』的中醫藥館。
方來看到這名字還有點納悶,隨後一想,這種老字號醫館的名字肯定是有出處,不會是指幼稚那個「天真」。
推門兩扇玻璃門進去,一股濃郁的藥草味撲面而來,混著陳皮和甘草的甘香。
兩排深褐色藥櫃靠牆而立,每個小抽屜上都用毛筆寫著藥名,字跡端正。
櫃檯上擱著一把黃銅戥子、一個研缽,還有幾本翻得起了毛邊的醫書。
「爸!」袁采采喊了一聲。
帘子後面走出一個中年男人,五十歲上下,穿著白大褂,袖口沾著幾片乾枯的草藥葉子。
個子不高,微微發福,頭髮花白,圓臉,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看起來和氣得很。
「回來了?」中年男人看向方來,上下打量了一眼,「這位是……」
「爸,這是方來,東澤大學的,來接我去報到。」袁采采介紹說,「方來,這是我爸。」
「叔叔好。」方來頷首道。
袁爸爸眼睛一亮,把老花鏡往下一扒,從鏡片上方看方來,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審視。
看了幾秒,他忽然笑了:
「來來來,坐,坐!菜菜,你去倒杯茶。」
「不用麻煩……」方來這才知道袁采采的小名叫菜菜。
「不麻煩不麻煩。」袁爸爸拉著方來坐到櫃檯前的椅子上,自己也坐下,順手拿起方來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脈門上。
方來滿臉問號,「叔叔,這是……」
「把個脈,別緊張。」袁爸爸閉上眼,神情專注,手指輕輕按壓,時而換個位置。
過了十幾秒,他睜開眼,嘖嘖稱奇:
「小伙子,你這氣血旺盛得很啊,我行醫二十多年,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可不多見,平時是不是常鍛鍊?」
方來老老實實點頭:「嗯,每天都有跑步和訓練。」
「怪不得。」袁爸爸鬆開手,又盯著方來的臉看了半晌,冷不丁冒出一句,「你面相也不一般。」
方來被看得有點不自在,「叔叔還會看相?」
袁爸爸擺擺手,笑道:
「談不上會,中醫望診看得多了,多少能瞧出點門道,你這顴骨平而不陷,印堂寬而不散,眉骨高而不突,鼻樑直而不孤。
「這是讀書人的骨相,但不是死讀書的那種,眉宇間有英氣,眼底有靜氣,是個能成事的,我閨女跟著你,我放心。」
方來臉微微一紅,「叔叔過獎了,我就是個普通學生。」
袁爸爸哈哈笑起來,不再說什麼,起身去櫃檯後面拿出一個牛皮紙包,遞給袁采采:
「給你準備好的草藥,用完了跟爸說,再給你寄。」
「知道了。」袁采采接過紙包,放進書包里。
接著袁爸爸又和在醫院工作的袁媽媽接了個視頻,夫妻倆跟女兒告別。
袁爸爸送方來和袁采采兩人到門口,站在台階上,看著女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最後只是伸手幫她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衣領,聲音有點啞:
「到了給家裡打個電話。」
「嗯。」袁采采低著頭,不看爸爸的眼睛。
「錢夠不夠花?要不要再拿點?」
「夠了夠了,爸你別操心。」
袁爸爸又看向方來,握住他的手,用力拍了拍:
「小方,拜託你了,這孩子從小沒怎麼出過遠門,有什麼事你多照應。」
方來鄭重道:「叔叔放心,我會的。」
袁爸爸點點頭,鬆開手,退後一步,朝他們揮了揮。
方來和袁采采轉身往街邊走。
走了幾步,方來回頭看了一眼,袁爸爸還站在門口,白大褂被風吹得貼在身上,拿著手機對準這邊在說什麼,大概還是在和袁采采的媽媽視頻。
方來隱約聽到一句:「……放心吧,小伙子看著挺靠譜的……」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
「打車吧。」方來掏出手機,「不差錢,C哥老有錢了。」
「我有點暈車。」袁采采搖搖頭,「坐久了難受,地鐵直達機場,方便。」
方來把手機收起來,「行,那就地鐵。」
他伸手去拉袁采采的行李箱。
袁采採下意識縮了一下手:「我自己來……」
「沒事。」方來已經把箱子提了起來,另一隻手還拎著她的背包,「你帶路就行。」
袁采采嘴角含笑,梨渦又出現了:「謝謝。」
兩人沿著街邊往前走。
老城區的街道不寬,兩旁的樹葉已經黃了大半,偶爾飄下來一片,落在肩膀上又滑下去。
路邊有賣烤紅薯的推車,有下棋的老頭,有追著跑的小孩,煙火氣很濃。
走了十來分鐘,方來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袁采采也跟著停下來。
方來掏出手機,打開相機,有些不太自在地說:
「拍張照吧,我得跟C哥說一聲接到人了。」
他舉起手機,鏡頭對準兩人。
屏幕上出現兩張年輕的臉。
方來那張娃娃臉繃得有點緊,嘴角微微上揚,但怎麼看都有點僵硬。
袁采采倒是自然得很,偏過頭往鏡頭裡看了一眼,然後抬起手,兩根手指比了個剪刀。
咔嚓。
方來放下手機看了看照片。
袁采采笑得很好看,而他自己的表情……怎麼說呢,像被人用槍指著後腦勺逼著笑。
繼續往前走了幾步,前面出現一個大型商場,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和周圍的老建築形成鮮明對比。
方來開口提議道:
「我們進去喝杯奶茶吧。」
袁采采歪著頭,「啊?可是還有一個半小時就到點了,我們過去還得半個小時呢,還要託運、安檢、取票……」
方來沒聽她說完,直接拉起她的手腕往商場裡走:
「沒事,來得及,我請你,走!」
袁采采臉上騰地紅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方來握著的手,本能想抽出來,卻發現根本就掙脫不了。
力道不是特別重,但很穩,像是早就決定了的事,不容商量。
好……好強硬……怎麼第一次見面就拉人家手……還是人這麼多的地方……
就在袁采采默默跟在後面,抿著嘴唇胡思亂想的時候,方來已經走進商場大門,在人群里拐了兩個彎。
他鬆開袁采采的手,把行李箱推去一根柱子後面,腳步未停反而更加急迫。
袁采采抬頭看去,卻愕然發現方來臉色早已陰沉似水,壓著嗓音低聲道:
「聽好!跟著我走,不要表現出任何異常,我們被人跟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