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那五本書白光大盛。
狂風驟起,書頁翻動,光芒從書頁之間乍現,越來越濃,越來越亮!
從縫隙、從封面邊緣、從每一處可以逃逸的地方噴薄而出。
接著光里一個接一個飛出人影。
它們沒有五官,沒有衣物細節,只有透明的人形輪廓,像一團團凝聚成人形的煙霧,散落在整個一樓大廳上空各個位置。
聲音從那些空白臉孔傳出來,低沉又冷漠:
「華夏無哲學!」
第一個人影說。
「孔丘著《論語》不過是處世格言的彙編,李耳寫《道德經》五千言,玄之又玄,卻連一個嚴密的邏輯體系都搭建不起來!莊周更是只會說故事,寓言而已,也配叫哲學!」
厚重嗓音在空曠大廳中迴蕩,散發冷酷的威嚴。
「華夏無文學!」
第二個人影接上。
「《詩經》不過是先民歌謠,粗鄙淺白!《楚辭》瑰麗卻無序,情感泛濫而缺乏節制!至於後世那些詩詞歌賦,更是一代不如一代,於形式牢籠里打轉,從未觸及人性深淵。」
方來就只是站在原地默默聽著,不發一言,臉上毫無波瀾。
「華夏語言天生低級!」
第三個人影的語氣更加輕蔑。
「方塊字孤立封閉,無法像字母文字那樣自由組合!漢語語法鬆散含混,缺乏時態和語態的精確變化!用這種語言思考的民族,怎麼可能產生嚴密的科學和深邃的哲學!」
那些透明煙霧人影越說越起勁,聲音交疊在一起,像一群蒼蠅在穹頂下嗡嗡盤旋。
「華夏藝術不值一提!繪畫不懂透視,山水只是筆墨遊戲,雕塑更是粗劣,千人一面!建築千年不變,斗拱飛檐重複了十來個朝代!」
…………
「華夏中醫就是巫術!經絡、氣血、陰陽五行也能治病?簡直就是笑話!」
…………
「華夏科技只是歷史的偶然!無一樣推動世界文明進程!」
…………
就這樣,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聲音不絕於耳。
從宗教、建築、戲劇、禮儀等等各個方面,來抨擊詆毀華夏文化。
那些半透明的白色煙霧人影懸浮在半空中,齊刷刷轉向方來。
最後一道聲音從穹頂最高處響起,如重鼓砸下:
「 《浮士德》以靈魂為賭注,向天地求索,敢與神明對賭,敢向永恆伸手!這才叫浪漫!」
「你們華夏只會寄情山水,吟風弄月!困於禮教,拘於世俗,懂什麼是浪漫嗎!!」
足足說了十分多鐘,才就此停下。
卡姆蹲在地上,聽著這些話甚是滿足,連連點頭,下巴翹得幾乎和地面平行,也把石墩邊緣那灘鮮血忘在了腦後。
它依然用鼻孔看著方來,尾巴慢悠悠地晃:
「來呀,到你了,啞口無言了吧?你能拿得出什麼東西,比這些……」
嘣!!!
話沒說完,石墩上驟然爆發出一陣鮮艷如火的紅色光暈!
縈繞整個博物館上空,迅速洇染半邊穹頂!
光暈之中赫然浮現出一條巨大的金色銀河虛影,從最高處傾瀉而下,在半空中蜿蜒盤旋。
方來沒看卡姆一眼,只是輕輕笑一聲,抬頭望去,瞳孔里倒映那條從天而降的金色河流,倒映數千年不曾熄滅的光。
他鬆開緊握的雙拳,左手手掌清晰可見一道傷口,還在往下滴血。
那是他自己用臨天劍所劃。
要比歷史悠久……要比文化價值……
他想不到還有什麼……能跟體內那從未斷絕過的華夏血脈來比!
這才是這座博物館裡最純正最保真的文物,也是最值得重視的珍寶!
叮!
金色河流深處,亮起一點白光!
一位中年男子破浪飛出,白衣勝雪,衣袂翻飛!
左手握一柄銀白長劍,右手提一盞鎏金酒壺!
腳踏青色蓮花,花瓣在虛空中層層綻放,每綻放一片,就有一縷清氣向四周盪開!
白衣男子從銀河中凌空而現,舉起酒壺,仰頭痛飲一大口。
飲罷,他將酒壺往空中一拋,右手長劍翻轉劍花,斜指身側!
「誰敢言華夏不懂浪漫!我李太白……第一個不服!!!」
話音落,劍已出手。
李白腳踏青蓮虛影飛身上前,漣漪震盪!
最近處懸浮的那道煙霧人影還沒來得及開口,長劍已至。
劍光從下自上撩起,在空中劃出一道銀白色弧線!
那人影從中間被一分為二,透明輪廓從頭頂裂到腳底。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李白朗聲長吟,迴蕩碧空。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劍隨聲走,他在大廳上空拉出道道白色殘影,長劍在透明人影之間穿梭,劍光如銀蛇飛舞!
每一劍都精準地斬過一道人影的咽喉,乾淨利落!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這是不甘屈膝,傲骨凌雲的浪漫。
第二劍橫掃。
三道人影同時被攔腰斬斷。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這是心游萬仞,氣吞滄海的浪漫。
第三劍從腋下反刺而出,洞穿數個站成一列的白色煙霧人影。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
這是伸手摘星,敢戲蒼穹的浪漫,天地萬物皆入我懷!
那些煙霧人影開始慌亂後退,四處逃竄。
可李白持劍於上空,身如游龍,聲若洪鐘。
每一句詩念出,都有幾個人影喪命劍氣之下!
李白右手將長劍高高拋起,劍身在半空中急速旋轉,折射出萬千碎光。
左手凌空一抄,那酒壺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在他掌心,被他猛灌一口。
烈酒入喉。
他仰天大笑。
笑聲未落,下墜的長劍被他穩穩接住,從上至下,一劍劈落!
銀白色劍氣從劍鋒四射而出!
李白邊吟邊飲邊殺,身影在半空中來回穿梭!
穹頂之下,透明人影的數量急劇減少。
他踏前一步,長劍平舉,劍尖對準最後一道還在逃竄的煙霧人影。
那人影已逃到了三樓走廊邊緣,正在拼命往彩色玻璃的方向鑽。
李白將長劍從右手換到左手,像擲標槍一樣將長劍奮力擲出!
銀白色劍光劃破空氣,從後背貫入,前胸透出,將其整個釘在牆上。
那道人影在陽光里掙扎了幾下,隨後便無聲無息地消融殆盡。
李白站在廣場正中央上空,伸出手,長劍在空中翻轉幾圈,穩穩落回掌心。
他轉頭看向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卡姆。
那雙醉眼裡,有三分笑意,七分不屑。
只知《浮士德》對賭靈魂,竟不知千年前的青蓮居士以詩為劍,早把浪漫寫碎了九天!
華夏的浪漫,從不是困在書齋里的靈魂博弈,是『上可九天攬月,下可五洋捉鱉』,是醉後敢與日月同輝,醒時能教山河變色!
這賤狐狸眼中的禮教束縛,在李白這裡,不過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一腳踢翻!
連盛唐半分詩魂都讀不懂,也配談何為浪漫?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李白悠悠念完最後一句,舉起酒壺,仰頭。
壺中酒盡,一滴不剩。
他低頭看了看空蕩蕩的酒壺,又看了看滿地光塵,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聲中,李白的身影漸漸變淡。
白衣、長劍、青蓮、酒壺,一層層地褪去顏色,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緩緩洇開,最後徹底融入那條金色河流。
來若驚鴻,去如流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