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韓沛引著方來進到一個房間內。
房門是古代常見的欞格雕花木門,裡面卻像一個現代書房。
側面整牆做了通頂書櫃,白橡木紋,玻璃櫃門半掩,裡面錯落擺著書籍、幾尊簡約金屬擺件和薄厚不一的草稿紙,稍顯雜亂。
靠窗的位置是一張寬大的淺灰色書桌,桌面平整利落。
韓沛正色道:
「不管你怎麼決定,我和C哥都不會就這麼看著你去死,但一定要抓緊時間,我在門口等你,想好叫我。」
說完,他輕步退出,木門輕輕合上,將滿室安靜留給方來一人。
方來駐足原地,指尖無意識摩挲脖頸處那圈流轉的血紅紋路,清晰的割裂感還殘留在皮膚之下。
他靠在書桌邊緣,內心波濤洶湧。
填,還是不填?
說實話,那些問題他光是現在想起來都覺得一陣惡寒。
問做過最虧心的事,問幻想過的一位異性,問破處是什麼時候……
這些事跟妄界有什麼關係?跟他修什麼秩令、走什麼路有關係嗎?
沒有。
它們唯一的作用,就是把一個人的尊嚴扒乾淨,踩進泥里,埋進土裡,成為被別人日後利用的把柄。
可不填呢?
死?
真的……要死?
…………
足足過了十分鐘,站在門外的韓沛聽到方來大喊:
「我想好了!」
韓沛轉身推開木門,快步走入,看到方來點了點頭,眼底掙扎褪去,他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長長舒出一口氣:
「我就怕你這剛強的性子想不開。」
方來扯了扯嘴角,笑意澀然:
「其實還是很抗拒,只是我想起了我媽,那些問題實在太過分,這個妄……會把別人的私密信息隨便透露給其他人嗎?」
韓沛搖頭,語氣肯定:
「據我所知不會,這類妄都有自己的規矩,起碼不會毫無條件去泄露。」
「那我……現在開始寫?」方來從『須彌箱』中喚出紙筆,「可是有些問題我記不清了。」
韓沛微微低眉,沉吟道:
「記得多少先填多少吧,不確定的或者記不清就寫不知道,先讓C哥帶過去溝通,絕對不能再讓你踏入那個妄半步,你這一去,怕是真的回不來,C哥都護不住。」
方來點頭,不再多言,筆尖在紙上沙沙划過。
韓沛也很識趣地退到了屋外。
方來壓著心底牴觸,一字一句寫下答案,偶爾停頓思索,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又是二十多分鐘過去,他才放下筆,抬手輕揉發酸的手腕,高聲道:
「我寫完了!」
韓沛推門進來,方來將寫滿字的白紙對摺遞了過去。
韓沛接過紙張,望向方來,嘴角掛著溫和笑意。
驀然間,那抹笑意像蠟一樣融化。
眼前一切驟然崩裂!
雅致的書房、乾淨的書桌、神色痛苦的韓沛……如破碎的瓦片般層層剝離!
下一秒,陰冷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昏暗腐朽的廂房重新籠罩周身。
站在方來面前的,哪裡還是溫穩的韓沛。
那躬著背,麵皮慘白,身穿深青蟒袍的身影,正是那陰惻惻的太監……王瑾!
方來表情大變,連忙想要喚出臨天弓。
砰!
豈料王瑾動作更快,抬手就以無形之力將方來牢牢摁在牆上!
「嘿嘿嘿嘿嘿……」
陰森尖銳的笑聲在廂房中迴蕩,王瑾躬著背緩步走近,那張死人般慘白的臉上掛著孩童拆禮物般的快活神情。
他從袖中抽出方來的問卷,展開來。
「讓咱家看看,你這位方聖子……都有些什麼秘密?」
方來拼命掙扎,雙腳在地上蹬出一道道擦痕,但身體紋絲不動:
「可……惡!還……給……我!」
王瑾置若罔聞,拉長尖細的嗓音,一邊看一邊笑眯眯道:
「主修秩令『萬物靈』和『罡』,生日五月十號,幻想過的異性……樓停月?」
方來臉漲得通紅。
「哈哈哈哈哈哈!」王瑾仰頭大笑,「方來!她可是曹錯的老相好!你居然幻想過她!哈哈哈哈……」
聽到這句話,一直扭動身體試圖擺脫控制的方來忽然停了下來,面無表情。
王瑾邊笑邊擦眼角:
「怎麼?被咱家看到你的小秘密,無地自容了?」
方來緩緩抬起頭,目光沉凝:
「我的生日不是五月十號,我也沒有幻想過樓停月,那上面的資料……根本就不是我的。」
王瑾笑聲頓止,驚聲道:
「你撒謊了?!你敢撒謊!」
「不。」方來搖頭,「我沒撒謊,認錯信息,其言不實,撒謊的是你。」
王瑾眸中升起一絲驚恐。
方來看向王瑾,嘴角揚起:
「撒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哦。」
話音落,牆壁上那行「其言不實者,受千針之刑」,十個大字驟然亮起血紅光芒,將整間廂房映成一個血色世界!
「呃——!」
一聲悶哼衝破唇齒,王瑾臉色從慘白瞬間變得鐵青可怖,脖頸處青筋暴起,像有數道繩索狠狠勒緊,渾身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
此刻的他再沒了之前的狠戾囂張,渾身如抽筋般劇烈顫抖,兩隻手死死捂著腹部,暗灰色界力猶如泄露的蒸汽,從指縫間瘋狂竄出!
方來就此恢復自由,落地之後毫無慌亂,腳下橫移數步,左手一翻,臨天弓已然握在手中。
弓弦繃緊,三發叢刃彈破空而出,直奔王瑾眉心!
王瑾死死咬牙抬臂,掌心泛出微光,硬生生將三發鋼珠彈開。
可這一動耗盡了他全部氣力,身體一軟,重重摔倒在地。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朝方來吃力地舉起一隻慘白手臂,五指彎曲,似要隔空掐斷方來的喉嚨!
方來心頭咯噔一下,感受到一股巨力襲來,後背猛地抵住牆壁,臨天弓再次拉滿卻射不出去。
王瑾喉間發出嗬嗬異響,還想催動界力,全身卻像開啟了震動模式,暗灰色力量從腹部狂涌而出,氣息肉眼可見急速衰敗。
方來手臂限制也就此解除,眸底寒光乍現!
拉弓,射擊!
動作行雲流水,鋼珠如暴雨般狂射而出,眨眼間就將王瑾射成了篩子。
直到手腕發酸,方來才停下動作,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
可躺在地上的王瑾,都快成了馬蜂窩竟還沒有徹底斷氣。
一雙渾濁狠戾的眼睛死死瞪著方來,嘴巴大張,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似乎很想知道為什麼明明也撒謊了的方來卻沒有事。
呲呲呲——!
無數細如牛毛的銀針從王瑾口中猝然竄出,密密麻麻,剎那間塞滿整個口腔!
將他的嘴撐得變形,遠遠看去,活像一隻扎滿針的刺蝟,眼神怨毒無比!
王瑾身體抽搐了兩下,徹底僵住,再無半點生機。
「呼……真是夠陰的。」
方來放下握弓的右臂,後背衣料已完全被冷汗浸濕。
隨著王瑾身死,眼前的廂房再次扭曲模糊起來。
方來心頭一松,以為這下終於破妄逃離此地。
結果抬眼望去,周圍非但沒有明亮,反而愈發昏暗壓抑!
灰濛濛霧氣籠罩四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隱約能分辨出這是一間古代書房,四周木質架子上陳列著瓷器與古董,影影綽綽,透著詭異的死寂。
書桌之後,端坐一道身影。
飛魚服緊繃,腰間佩刀,頭戴鵝毛冠,臉上蒙著一塊漆黑布巾。
方來目光剛往那道身影方向移動,這位錦衣衛便猛地抬眸!
那是一雙布滿血絲的猩紅雙眼!
凶戾!殘暴!
宛若屍山血海淬鍊出的魔鬼,只靜靜坐在那裡,便有滔天煞氣席捲而來!
方來與他對視的剎那便五內皆震,心神劇盪,心臟幾近停跳!!
…………
與此同時,妄界,真實的缺月府。
開闊雅致的庭院裡,日光和煦,修竹簌簌,一切都與方來幻境中所見分毫不差。
釋小伍正和羅赫在一旁打鬧。
袁采采和韓沛站在遠處聊著什麼,銀框眼鏡後的一雙明眸中滿是對妄界的好奇與興奮,小聲問東問西。
曹錯蹲在一處像是大型法陣的光圈邊緣,指尖夾著一支煙,神色間隱隱有些不耐。
釋小伍玩鬧片刻,跑到曹錯身邊,撓了撓頭:
「C哥,聖子怎麼還沒來啊?」
曹錯將菸頭扔在身邊地上,用腳尖碾滅,眉頭緊鎖:
「不知道,我總覺得不太對勁,以他的實力和腦子,不該這麼慢。」
他直起身,神色一凜,高聲道:
「阿沛,我去查一下,看聖子的界徒測試怎麼樣了。」
「好。」韓沛應聲,「這裡我看著。」
嗖!
曹錯身影一閃,轉瞬間消失在原地。
幾分鐘後,破空聲再次響起。
曹錯去而復返,身影落在庭院中央。
韓沛、釋小伍、羅赫、袁采采立刻圍了上來。
只見曹錯面若寒霜,周身戾氣翻湧:
「壞了……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