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頭棕熊似是將將發現宋青嫵,慢慢張開長滿獠牙的血盆大口,對著夜空中的下弦月,發出一道震顫山谷的咆哮。
下一刻,它驀地低頭緊盯住眼前的獵物。
黃澄澄的眼中射出兩道貪婪嗜血之光。
宋青嫵霎時倒抽一口冷氣,眼看著棕熊彎下脊背準備向她撲過來。
她即刻撂下木棍,轉身噗地撲倒在地。
從前宋青嫵在驪山學藝時,師父曾教過她,熊類不吃死物。
若是在山間遇到大熊,不要妄圖跑贏它,而需立刻躺下裝死,或可保下一命。
宋青嫵面朝下趴在泥地里,用手臂和衣袖護在腦袋兩側。
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幾乎破膛而出。
片刻後,一股極具穿透力的腥臭便來到了她的身邊。
她感覺身側的土地震了震,而後微微陷了下去。
宋青嫵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但極度緊張之下,整個身子都抑制不住微微顫抖。
棕熊低下頭,用沾著血跡和粘液的鼻子在她身上各處嗅著。
最後來到她的頭部,用鼻子戳著她的手臂和後腦,企圖找到獵物還有氣的跡象。
宋青嫵甚至能感覺到大熊腥臭炙熱的鼻息,一下下噴在她的手臂和頭頂。
但她強忍著恐懼和右腳腕上的劇痛,死死咬著下唇,渾身的肌肉都緊繃著,不敢有一絲鬆懈。
不知過了多久,這頭棕熊才呼的一聲,噴出一股粘稠的鼻涕。
而後搖著腦袋,起身悻悻離去。
聽著大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宋青嫵才堪堪無聲呼出一口氣,慢慢抬起頭。
只見那頭大熊正拖著龐大的身軀,一搖一晃地向遠處走去。
宋青嫵這才敢長長呼出一口氣,將已提到嗓子的心,徐徐放了回去。
可下一瞬,那隻棕熊不知為何竟陡然轉頭,再一次盯住了她。
宋青嫵對上那道目光之時,只覺周遭的一切都驟然消失,渾身的血液頃刻間衝上了頭頂。
她還來不及有所動作,那頭棕熊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雷霆之勢,咆哮著向她飛撲而來。
宋青嫵下意識地閉眼低頭,同時腦中閃過一抹絕望的念頭。
今日不會就要葬身熊口了吧...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驀地從一側樹林間飛撲而出,準確無誤撲到棕熊的背脊之上。
粗壯緊實的雙臂扼住它的喉部,用力一擰,便將棕熊帶倒在地。
宋青嫵倏地抬起頭,那道與棕熊纏鬥的身影,剎那間落入她的瞳孔。
竟然是裴雲霆!
裴雲霆將棕熊帶倒後,在地上滾了兩圈疾速起身。
雙拳緊握在胸前,擺出凌厲的備戰姿態。
健碩的身軀被勁袍包裹,周身好似蓄著雷霆萬鈞之勢。
深眸一瞬不瞬緊鎖那頭棕熊,眼神冷若寒霜,堪堪將周遭的空氣凍結。
利落立體的面部輪廓,在夜光下投射出明暗分明的陰影。
緊隨其後,棕熊也身姿矯健地從地上爬起,死死瞪著對面的裴雲霆,突然怒吼一聲向他衝去。
裴雲霆沉著冷靜,在棕熊撲來時略略彎身,再敏捷側身躲過。
順勢一拳重重擊在棕熊皮肉最薄的下腹處,疼得它一聲嗷叫。
隨後,裴雲霆憑藉靈敏的身手與過人的力道,赤手空拳與棕熊纏鬥許久,都未能讓其近身。
但人的體力自然及不上野獸,裴雲霆似乎也沒了耐心與其周旋。
他在來時路上留意到有一處斷裂的樹杈,斷裂處甚是鋒利尖銳。
便刻意將棕熊引過去,立在那斷裂處前,再引誘棕熊向他撲沖而去。
在棕熊上鉤向他撲過去時,他再在最後一刻閃身避開。
哧的一聲。
鋒利的斷木自棕熊胸口對穿而過,尖端還掛著幾縷皮毛與粘稠的血滴。
而那頭龐大的棕熊,也在掙扎片刻後,徹底沒了動靜。
裴雲霆這才長舒一口氣,飛奔回宋青嫵身邊。
「青嫵你還好嗎?可有哪裡傷到?」
裴雲霆說著,將她從地上攙扶而起,口中還在氣憤地絮絮叨叨:
「你為何不告訴我就一個人跑出去?
不知道深夜的山林何其危險嗎?
方才若不是我及時趕到,你不就...」
宋青嫵自知理虧,卻又不想向裴雲霆服軟。
剛想回懟幾句,陡一抬眼,卻見他面上身上儘是污泥。
臉頰與手背上有幾處擦傷的血痕。
左臂上還有兩道被熊爪抓出的血口,皮肉外翻著,深可見骨,無比駭人。
宋青嫵微微睜大雙眼,唇瓣翕了翕,即將脫口而出的冷言,剎那間化在了嘴角。
望著他手臂上的傷,說不出一個字。
裴雲霆留意到她神色的變化,心中又是暗暗一喜。
她果然心疼了。
這苦肉計果真好使,如此輕易就讓她生了愧意。
這下她便會更聽他的話了。
想罷,裴雲霆斂起面上的肅然和責備,緩和下語氣道:
「行了,我帶你回去吧。」
而後再次將她背起,向著他們的山洞穩步而去。
回到山洞,裴雲霆再次將她妥帖安置在篝火的一邊。
自己回到另一邊坐下,給篝火里添柴。
一時間,二人都並未言語。
山洞內靜了下來。
只能聽見柴火燃燒時偶然響起的輕微噼啪聲,以及山洞外各種鳥獸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對面的裴雲霆啟唇道:「今晚怕是等不到人來救我們了。」
宋青嫵立即側頭問:「為何?」
「現下估摸著已近子時,卻還未有人出現,說明他們還未搜尋到我們所在的這片區域。
況且時辰已晚,深夜山谷間光線昏暗,山路難行,又有野獸出沒,不適合繼續搜尋。所以他們應該會在明日清晨才會繼續尋找。」
宋青嫵將將暖和起來的身子,頃刻間又泛起絲絲冷意。
想到自己大抵要與裴雲霆在此處單獨過夜,她心中便隔應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