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午後,日光朦朧。
細碎的瑩雪,窸窸窣窣打在屋外的廊檐和青石板地上,慢慢積起一層半透明的虛白。
屋內生著暖烘烘的炭火。
點著素雅的蘇合香。
宋青嫵倚靠在窗邊的纏枝雕花美人榻上。
下頜微揚,怔怔望著窗外斜斜紛落的碎雪發呆。
那日宮變之後,宋青嫵再醒來時,便已身處在這座陌生的宅院之中。
她不知此地是何處。
但這裡比京城更冷,落雪也比京城頻繁一些。
且靜得出奇,一日到晚都聽不見周遭的喧囂。
由此推測,這座宅院大致在山上。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此地是謝震霄的私產。
她醒來後的第一晚,謝震霄便來看望了她。
態度溫和,像是怕嚇到她似的。
送了她大把綾羅綢緞,和首飾珠翠。
讓她想吃什麼,想要什麼,便告訴下人。
且並未對她做任何逾越之舉。
三日之後,謝震霄第二次來看她。
又為她帶了些書籍和有趣的小玩意兒,讓她解悶。
這一次,態度也還算客氣。
但當宋青嫵問及,何時讓她走時,謝震霄卻沉了臉色。
雖也未對她做什麼,但卻不歡而散。
如今又過了三日,宋青嫵已將此地的大致情況摸清。
她的身邊有兩名丫鬟伺候。
屋外有四名灑掃的下人。
院外還有不知多少護衛把手。
僅憑宋青嫵一人之力,想要出去,難如登天。
她也聽不到任何外面的消息。
不過就算聽不到,她也能猜到。
定是同上一世一樣,謝璟宸因勾結蒙國,弒君奪位被就地正法。
皇上又中毒昏迷不醒。
朝中半數大臣推舉燕王謝震霄為攝政王,代為處理朝政。
至此,召國大權落入謝震霄之手。
宋青嫵對謝璟宸和青刃倒不是很擔心。
因為沒有他們的消息,便是好消息。
她如今擔心的是當初站在謝璟宸一派的昌國公府,蓉園裡的馮媽媽,以及香藥鋪子裡的沈硯塵等人。
正想得入神,身旁一道人影閃過,一條薄毯蓋在了她的腿上。
宋青嫵側頭望去,見是身邊伺候的一名丫鬟松雪進來了。
「姑娘,您已經在窗邊坐了半個時辰了,外面寒氣重,仔細著涼。」
說著,另一名丫鬟落梅端了碗燕窩蓮子羹進來。
「姑娘,廚房剛熬好的燕窩蓮子羹。
攝政王特意吩咐了,讓您多用一些補補身子。」
宋青嫵垂眸瞥了一眼那燕窩蓮子羹。
她日日在此地無事可做,天寒地凍又不怎麼活動,更無甚胃口。
「先放那兒吧。不是快用晚膳了嗎?待會兒用晚膳時再熱熱吃。」
她並未鬧絕食。
因為謝璟宸還活著。
現下要做的便是保護好自己,並盡力保護好身在京城的親友。
兩位丫鬟聽了此話,卻皆面露難色。
「姑娘,今晚攝政王要來看望您。
若是讓王爺看見您並未吃這燕窩蓮子羹,恐怕我們又要受罰了...」
「......」
宋青嫵心思頓了頓,抬眸望向她們。
兩個小丫頭不過十五六,皆低頭絞著手指,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宋青嫵暗忖片刻,而後輕嘆一聲,坐起身吃了起來。
兩個丫鬟見狀,皆歡喜感激地望向她,隨即福身一拜。
「多謝姑娘!」
戌時過半,天色黑沉,謝震霄果然到了。
他身披玄色貂絨大氅,顯得身姿越發高大,肩背魁梧。
踏入宋青嫵的寢屋時,帶進一股潮濕的寒氣。
宋青嫵正在內室的軟榻上看書,聽到動靜,偏頭去看。
謝震霄已在兩名丫鬟的侍候下,脫了大氅,大步向內室而來。
望見她恬靜柔美的面龐,謝震霄眉宇間的霸道和戾氣不由淡了幾分。
「在做什麼?看書?」
宋青嫵淡淡闔上書冊,眼睫未掀,輕輕「嗯」了一聲。
這時松雪來報,「王爺,晚膳備好了。請問擺在何處。」
謝震霄略略回身,嗓音渾厚道:「就擺在外間。」
松雪得令,轉身去傳膳。
謝震霄則稍稍放輕腳步,向宋青嫵走去。
來到她身側,謝震霄微微俯下身,放柔了語氣說:
「我們去用膳吧。」
宋青嫵蜷腿倚在軟榻上,懶懶地坐起身,仍舊垂著眼眸,語聲清冷道:
「下午吃了燕窩蓮子羹,這會兒吃不下,你自己吃吧。」
說著,站起身與他擦肩而過,向床榻走去。
謝震霄的臉色瞬時沉了下去。
在她擦身而過時,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宋青嫵腕間一痛,旋即被拽到了他的身前。
心底一慌,宋青嫵低下頭去掰他的手指。
「放手!疼!」
緊接著,下巴又是一痛。
謝震霄用粗糲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稍稍用力便迫使她仰起臉來。
隨即低下頭湊近她,低沉渾厚的嗓音在耳畔響起。
「不想知道昌國公府如今如何?」
噴出的火熱氣息吹拂著她細密的長睫,令她的眼睫不住搧動。
聽到昌國公府,宋青嫵猛然掀睫瞪去。
「你將我兄長和姐姐怎麼了!」
謝震霄微扯嘴角,笑得陰險。
「隨我去用膳,我便告訴你。」
「……」
宋青嫵與他瞪視片刻,末了咬牙說了聲,「好。」
而後掙開謝震霄的手,轉身向外間而去。
外間的圓桌上,已擺好了一桌精緻可口的飯菜。
中間一口銅鍋中,奶白色的羊肉湯還在不住沸騰翻滾。
宋青嫵卻毫無胃口。
二人在圓桌兩端落座。
下人們都退了出去,房內僅剩他們二人。
隔著羊肉鍋升騰的熱氣,宋青嫵冷聲啟唇。
「昌國公府如今如何?」
謝震霄動著玉箸,一面用膳,一面漫不經心道:
「若是你對我多笑笑,昌國公府便會平安無事。」
「……」
宋青嫵暗暗做了幾個吐納,壓下胸中的憤懣,沉聲道:
「謝震霄,你別在我身上下功夫了。
就算你囚了我的人,也不可能得到我的心。
你用我的親友威脅我,只會讓我更厭惡你。」
謝震霄聞言動作一頓,隨後放下玉箸,用巾帕沾了沾嘴角。
而後站起身,繞過圓桌向宋青嫵走去。
宋青嫵只覺周遭光線一暗,一片挾著萬鈞威勢的陰影,徐徐向她籠罩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