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因為如此，玄奘看完了，但想到殿下當初給他這本書時候的表情，以及當時跟他所討論的事情，玄奘是徹底迷茫了。
佛經，真的能救世嗎？
如果是以前，他的信仰很堅定，他認為這是必然的。
但現在他卻迷茫了，或者準確的說……他覺得佛經已經不能救世了。
最簡單直白的道理，那爛陀寺前面不到幾十里的王舍城，已經成為了吐蕃新的都城，這裡不再是戒日王朝的地盤，甚至也不再是傳統天竺的地盤，這裡已經是吐蕃的國境範圍之內呢！
大約在一個多月前，戒日王朝突然派兵突襲吐蕃，但是他們的戰爭非但沒有勝利，反而被吐蕃人迅速打敗，並且讓吐蕃繼續向西突進了二三百里。
現在這裡都算是吐蕃的腹地了。
戰爭沒有不死人的。
他在這裡研究佛經是否可以拯救世人，而就在那爛陀寺外面，雙方大軍交戰，死傷無數，而不少百姓更是被捲入其中，尤其是戒日王朝那邊的達利特被軍隊逼迫著，僅僅拿著一根長矛，別說護甲，連衣服和鞋子都沒有，就走上了戰場。
等待他們的結果還能有什麼？
鮮血連那爛陀寺外面的土地都給染紅了，而他在這裡卻想要用佛經拯救世人。
這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巨大的諷刺。
或許就像是殿下所說，他玄奘能夠堅持這麼多年，其實只是在感動他自己？因為他堅持的太久了，所以他已經忽略了外界太多的信息，單純的只是認為自己做的是對的。
但是到底是不是對的，他都已經忽略了，他只是想讓自己出名，想讓自己從天竺回去大唐，通過翻譯佛經，得到大唐信徒甚至是大唐皇帝的認可？以此來名留青史？
說實話，以前有人跟玄奘說這個話，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承認的，他覺得對方在侮辱他。
但現在，即便是沒人跟他說這個話，玄奘都有些懷疑自己當初的目的，是不是真的是這樣了。
或許從剛開始，他的內心或者目的就並不純粹？！
「南na無mo阿e彌陀佛（沒查到天竺口宣佛號是什麼，本書以我為主，勿槓。）」一聲佛號從玄奘身後傳了過來。
玄奘回頭，看到了一個眉毛皆白的老禪師走了出來。
「戒賢法師。」玄奘趕忙回了一個禮節。
「坐，玄奘，你心有迷茫？」戒賢法師面帶微笑的問道。
「嗯。」玄奘很乾脆的承認了。
「是因為大唐的秦王殿下？」戒賢法師繼續問道。
「是。」玄奘繼續開口道。
「自從你見過秦王殿下，開始閱讀秦王殿下給你的書籍之後，我發現你研習佛經的時間和數量就越來越少，更多的時間都放到了那本書上面，雖然我不知道書裡面的內容，不過我倒是想聽聽，你能跟我說說嗎？」戒賢法師看著玄奘問道。
「大師，弟子愚鈍，我確實是心有迷茫，我曾經覺得我來天竺，求取真經，研習翻譯更多的佛經，回到大唐我就能拯救更多的世人，但看完殿下給我的書，我卻發現……我什麼都做不了。」玄奘停頓片刻，他也將自己內心的想法都說了出來。
聽完之後，戒賢法師笑了，他淡淡的開口道：「玄奘，其實你著相了。」
「弟子愚鈍。」玄奘輕聲開口道。
「我鑽研佛經一生，都說我佛慈悲，但就像是你所說，我在這片土地上，看到了太多的悲痛，看到了太多的人間疾苦，但我卻什麼都做不了，這麼多年，我一直都在堅持，後來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戒賢法師蒼老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慈祥的微笑。
「什麼？」玄奘有些疑惑。
「其實我們拯救世人，不過是在拯救我們自己。」戒賢法師嘆了口氣道。
玄奘愣了一下，他沉默片刻，然後才開口道：「大師，您的意思是，我們誦經研習，吃齋剃度，最終不過是在拯救我們自己內心的迷茫和恐慌？」
「是啊，其實我們都不過是在滿足我們自己內心的欲望而已，其實執著於拯救世人，本身又何嘗不是一種欲望。你能正視自己的內心，能正面這些問題，而不是逃避，這說明你有大慧根。」
「世人入我佛寺，要剃度，表示去除煩惱和氣息，去除傲慢懈怠之心，去除牽掛一心一意修行。可修行修的是什麼？是自己。」
「如果有一個人，他不剃度，不吃齋，不念佛。但他卻遵循佛理，時刻保持謙卑之心，終生都行走世間以自己的力量拯救世人，他儘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幫助別人，不求富貴，不求聞名，不求利益，捨己為人。那，他是我佛信徒嗎？」戒賢法師笑著問道。
沒等玄奘回答，戒賢法師就淡淡的開口道：「我敢說，能做到這樣的人，這世上我佛信徒哪怕千千萬萬，能比及這樣的人，不及萬一。」
「就拿這那爛陀寺裡面的諸位法師來說，你可知他們剃度出家，成為我佛信徒，到底有多少人最初的目的是為了信仰我佛，拯救世人而來？」
玄奘沉默。
「也許百不存一，我八歲拜入佛寺，修行至今，但實際我小時候來這裡出家，也不是為了信仰我佛，我那個時候，只不過是想吃一頓飽飯，為的不再是忍飢挨餓而已。」戒賢法師笑著道。
「所以，我們拯救不了別人，我們能拯救的，唯有自己。」
「在拯救自己的同時，能夠影響到其他人，讓其他人能夠拯救自己，足以。」
「這也是為什麼，你不遠萬里，徒步數年，歷經千險來到天竺，會引起如此轟動的原因。」
「你虔誠信仰的不是佛，不是其他，而是你的內心。」
「而你虔誠信仰了你的內心，然後你的內心給了你前所未有的堅強意志，然後給與了你行動的勇氣，你的勇氣讓你的經歷讓你的一生更加的厚重，燦爛。」
「至於你要去做什麼，那不重要。剃度、吃齋、受戒不過都是通過外力手段，讓一些信仰不堅定的人，通過外力去影響他們，告訴他們，你需要堅定你的內心，僅此而已。」
「所以，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只要你一直虔誠於你自己的內心，就足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