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4日,平安夜。
香港氣溫十六度,海風濕乎乎的,把中環那些聖誕燈飾吹得輕輕晃。
皇后大道中已經堵成了紅白兩色的河,雙層巴士里全是趕著去過節的人。
路人拎著禮物袋,女孩頭上戴著亮閃閃的鹿角,蘭桂坊方向的燈影一直漫到半山。
鄭欣悅在辦公室。
外面越熱鬧,這間辦公室越靜。
玻璃牆外,員工工位早就空了。
阿May四點多就走了,說約了人吃飯,阿康、阿傑也走了,小周把最後一批樓盤資料放在她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沒等應就走了。
她聽見門輕輕合上的聲音,像這個平安夜把整個世界都關在了外面。
她已經在辦公室坐了一下午。
桌上攤著今天的報紙,《明報》頭版是樓市新聞,標題很直白:內地神秘富豪買家女友掃樓一百餘套,逆市連購,涉資過億。
還有人信口開河,說「呢個肯定系內地大老闆,看好香港後市」。
鄭欣悅把報紙合上,又打開,她不用看第二遍,那上頭每一個字,她都能背出來。
消息是她手下一個地產中介漏出去的,那傢伙為了拿獨家,把半山兩層的成交提前爆給了相熟的記者。
鄭欣悅知道後,已經來不及,報紙一出,其他幾個中介像聞著血味的魚,全撲過來了,電話一個接一個,她的手機從早響到晚。
有要確認成交的,有想賣樓給她的,還有兩個本地周刊打來,問她是不是富豪的女友,是否也參與決策。
她一個都沒回。
這幫媒體,編故事的能力跟蘋果日報有得一拼。
她端起那杯已經涼掉的奶茶,沒喝,又放下,眼神落在報紙旁邊那份差餉物業估價署的最新樓價指數上:64.8點。
這意味著,從1997年12月的155點,到現在,整整五年,香港的樓價跌掉了六成。
六成是什麼概念?當年在中環隨便一套樓,現在只值原來的四折。
新界那些房子,跌得只剩渣,她剛來香港那會兒,聽前輩說,九七年買樓的人,現在十個有七個是負資產。
全香港超過十萬戶家庭,房子市值還不夠還銀行,她的一個高盛前同事的舅舅,九七年在沙田買了套豪宅,後來供不下去,半價甩出去,到現在還在還差額。
失業率七點三,通縮三年,銀行新批按揭一個月比一個月少,報紙上每隔幾天就有「負資產家庭跳樓」的新聞,豆腐塊大,藏在GG下面。
這就是現在的香港。
鄭欣悅把報紙翻到財經版最下面。,一段寫「孫九招」,十一月剛出的,取消賣地,停建居屋,政府想用減少供應的辦法止住樓市下跌。
但市場根本不買帳,樓價還在陰跌,中介帶客看樓,鑰匙一掛掛半年。
她這次買下的那些太古城和尖沙咀的小單位,業主一聽有人願意接,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價格一壓再壓,還是簽得飛快。
現在的香港,除了銀行和那些被按揭壓得喘不過氣的業主,沒人看多樓市。
她手下的中介跟她說了句實話:「鄭小姐,我哋做呢行咁耐,未見過咁嘅市,你而家入市,外邊人都話你哋癲嘅。」
窗外,中環的燈全亮了,聖誕樹已經點起來,交易廣場下面圍著一堆拍照的人。
鄭欣悅看一眼,又低頭看手邊的清單。
第一批二十套,簽了。
第二批三十八套,契稅已交,等銀行放款。
第三批四十二套,明天簽。
她翻開清單。
自住那一套,中半山帝景園,高層全海景,三千尺,總價5000萬,首期三成,1500萬,月供22萬。
買這套房的主意是自己定的,王一凡只是讓她自己定奪,把3000萬美元全花出去為止,買什麼樣的房產,王一凡不過問。
高端的二十九套,中半山、山頂、淺水灣、跑馬地,加起來2.9億,首期兩成,5800萬,月供146.1萬。
都是舊式豪宅,實用率高,租給那些外資行的高管,租金高,空置也久。
鄭欣悅當初看到寶雲道那套時,中介說,已經掛了十四個月,業主聽說有人要買,還主動降了價,生怕買家改變主意不買了。
普通住宅那五十套,太古城、尖沙咀、北角,一批小戶型,總價2.5億。
首期兩成,5100萬,月供128.5萬,這是現金流,是每個月最實在的那部分,太古城那些單位,業主都快跪下來求她簽了,租金回報不錯,可惜杯水車薪。
商業那二十套占比最重,中環蘇豪、尖沙咀、灣仔,商鋪加寫字樓,總值6個億。
首期只給一成五,九千萬,月供三百五十八萬四,這是槓桿拉得最高的一塊,利率一漲,先死的就是這些鋪。
她簽合同的時候,手都在抖,商業物業貸款做到了八成五,現在香港,連李首富也不敢這麼集中的買啊。
全加起來100套,總值11.95億,首付款2.34億,貸款9.18億,月供654.9萬,每年小八千萬。
這還沒算交易稅、裝修、物業雜費和明年開春那筆質押貸款的利息。
租金呢?就算全租出去,一個月也才280萬港幣,中間差了375萬港幣。
這還沒算管理費、空置期和那些說不清楚的損耗。
這要是崩了,自己不敢去想,王一凡可以不在意,柳楒楒是巴不得,可自己無法接受。
今天早上,第二批合同簽之前,她最後一次給王一凡打電話,王一凡那邊有孩子的哭聲,有柳楒楒喊「詩文別把奶吐了」的聲音,亂糟糟的。
自己在電話里說明了利害關係。
王一凡只是在電話里「嗯」了一聲。
她還想做最後的努力,可王一凡的回覆卻讓她的心一點點冷下來。
王一凡電話的說的話,這一整天都在她的耳邊迴蕩。
「鄭欣悅,我最後說一次,買,不是商量,如果你還要勸我,我會把合同簽約授權交給滙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