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是中午十一點多，而且是周中，訂單肯定不會多。
不過蘇起今天的運氣顯然不錯。
果不其然，到了下午兩點半，蘇起才接到了第一單。
「新訂單，900米。」
蘇起戴上頭盔，一擰電門，小電動「嗡」地一聲竄了出去。
客戶的位置在一家高檔私房菜門口。
一輛奧迪A8L停在路邊，黑色的車漆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車旁站著個男人，三十出頭，西裝革履，身材保持得不錯，長得蠻帥的。
當然，跟屏幕前的各位讀者老爺比起來，還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這哥們滿身酒氣，顯然是喝了不少。
「老闆，是您叫的代駕？」蘇起停好車，禮貌地問道。
男人晃晃悠悠地轉過身，看了一眼蘇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雖然醉態明顯，但教養還在：「是……是我。麻煩了，師傅。」
蘇起熟練地把電動車摺疊好，放進寬大的後備箱，然後坐進主駕駛，調整座椅，系好安全帶。
「去哪？老闆。」
「萬……萬科未來城。」
車子平穩啟動，匯入車流。
開了一會兒，后座的男人突然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亢奮。
「師傅，你知道……我今天談了個多大的生意嗎？」
蘇起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這哥們正盯著窗外發呆，顯然是傾訴欲爆棚。
「老闆，這我哪能知道。」蘇起笑著捧哏，「不過看您這高興勁兒，肯定不少吧？不然也不能喝這麼盡興。」
「哈哈……」男人低笑兩聲，伸出四根手指，又比了個八，「四千八百萬！整整四千八百萬的年度訂單！」
「這一單簽下來，公司今年的利潤……穩了！」
說到最後，男人狠狠地揮了一下拳頭，砸在真皮座椅上。
「霍！那可真是大生意！」蘇起真心實意地讚嘆道，「恭喜老闆，年輕有為啊！這在京海，也算是個人物了。」
「人物？呵……」
男人扯了扯領帶，似乎覺得有些勒得慌，語氣突然低沉了下來，「師傅，你知道嗎？我是個孤兒。從小在福利院長大，吃百家飯，穿百家衣。」
「我拼了命的讀書，拼了命的工作。這些年，我賠過笑臉，裝過孫子，喝到胃出血進醫院……就是為了這一天。」
蘇起默默聽著，沒有打斷。
這年頭，誰活著都不容易。
光鮮亮麗的背後，往往是一地雞毛。
「我這輩子……就對不起一個人。」
男人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
蘇起心中一動，穩住方向盤，輕聲問道：「那我想，這個人對老闆一定很重要吧？」
「重要……那是我的……唉……」
男人閉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淚水。
「我們高中就認識了，十幾年了。大學畢業就在一起，她陪我住過漏雨的地下室，陪我吃過最便宜的泡麵。從來沒嫌棄過我窮，沒嫌棄過我是個孤兒。」
「後來呢？這麼好的姑娘，怎麼分開了？」蘇起問。
「是我混蛋。」
男人痛苦地抓著頭髮，「五年前，我有來京海發展的機會。我想帶她一起走，可她媽病重，離不開人。」
「那時候我年少輕狂，滿腦子都是出人頭地。我覺得機會不等人，一旦錯過了這輩子就完了。我逼她選，跟我走，還是留下來。」
車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答案，不言而喻。
良久，男人才顫抖著說道：「最後，我狠下心，一個人走了。把她一個人扔在了老家那個小縣城。」
「我，我忘不了她！這五年，我沒有處過一個女朋友，就想著有朝一日，回去找她……」
「但，我不敢聯繫她，不敢打聽她的消息。我怕……怕聽到她已經嫁人了，怕她恨我。」
男人突然捂住臉，失聲痛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我有錢了……我現在有錢了！」
「四千八百萬的單子啊！但我這一刻，竟然找不到一個人分享！」
「我想給她打電話，可我看著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我手指頭都在抖！！」
「我按不下啊！我不配！」
蘇起再次嘆了口氣。
原來是個為了夢想弄丟了愛情的俗套故事。
「老闆，您老家哪的？」蘇起問。
「鹽城。」
「哦，那不算遠，三百公里。」蘇起瞥了一眼導航，「這三百公里，也沒那麼難跨過去。」
「難啊……師傅，你不懂。」男人紅著眼眶，「那是心裡的坎，過不去。」
「老闆，我說句您不愛聽的。」
蘇起單手扶著方向盤，語氣平淡卻有力，「有些事，既然想到了就去做。您現在有錢了，有底氣了。萬一，我是說萬一，她也在等你呢？」
男人愣住了，淚眼婆娑地看著駕駛座的背影。
「不去做，那就真成了一輩子的遺憾。等到六七十歲，您躺在搖椅上，後悔當年為什麼沒有回去看一眼，那滋味，比什麼都難受。」
蘇起的話，像是一記重錘，砸在男人的心口。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蘇起以為他睡著了。
突然，男人猛地坐直了身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眼神里透出一股瘋狂。
「師傅……不，兄弟！」
男人聲音顫抖，卻異常堅定，「麻煩你，掉頭。」
「去哪？」
「去鹽城！」
男人咬著牙，「你說得對，老爺們做事不能磨磨唧唧！多少錢都行，只要你能把我拉過去！」
「如果……如果她嫁人了，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她過得好不好，我也認了，這就滾回來。」
「如果她沒嫁人……」
男人深吸一口氣，眼裡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老子就算跪在地上求，也要把她追回來！」
蘇起嘴角微微上揚，這才是爺們該有的樣子。
「得嘞！」
蘇起看了一眼油表，還有一半。
「老闆，咱先去前面加油站把油加滿，然後直接上高速！」
「今天哥們我就陪你瘋一把！」
「好！」男人大吼一聲，「出發！」
A8L在路口一個漂亮的掉頭，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向著最近的加油站疾馳而去。
那是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