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奧迪A8L在高速上飛馳。
錶盤上的時速針穩穩壓在限速邊緣。
車廂內流淌著一種奇異的沉默。
那是兩個男人在達成某種瘋狂共識後的默契。
「師傅，怎麼稱呼？」陶然打破了沉默，他此時酒勁雖然還在，但眼神已經清明了許多，「我叫陶然。」
「蘇起。」
蘇起單手扶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回答得言簡意賅。
「蘇兄弟，車開得真不錯。」陶然由衷讚嘆。
「吃飯的手藝。」
蘇起笑了笑，隨手點開了車載音響，選了一首老歌。
許巍的《故鄉》在車廂內緩緩流淌。
趁著直道巡航的空檔，蘇起掏出手機，單手盲打，給小野發了個微信。
畢竟答應了那丫頭晚上去接她，現在人已經在去鹽城的高速上了，這一來一回，肯定來不及了。
蘇起：有個跨城的大單子，要去鹽城，今晚回不去了，你自己打車回別墅，注意安全。
那邊幾乎是秒回。
小野：（怒火.jpg）大叔！你放我鴿子！不管不管，我要補償！
蘇起嘴角微揚，這丫頭雖然脾氣大，但意外的好哄。
蘇起：行，你說怎麼補。
小野：罰你明天陪我逛街！我要買衣服，你要負責拎包！
蘇起：成交，野姐說了算。
小野：哼，這還差不多。（傲嬌.jpg）路上慢點開，注意安全呀。
蘇起：放心，記得餵蘇茜！
小野：知道啦！
收起手機，蘇起眼底閃過一絲柔和。
三個半小時後。
高速收費站的電子屏上顯示出「鹽城」兩個紅字。
車子下了高速，駛入市區。
隨著距離那個記憶中的坐標越來越近，后座上的陶然肉眼可見地緊張起來。
他頻繁地整理著衣領，又或者抓撓著頭髮，呼吸變得急促。
「蘇兄弟……要不，先停一下？」
陶然聲音有些發虛，「我……我還沒想好見面說什麼。」
蘇起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近鄉情怯。
當年走得決絕，如今衣錦還鄉，心裡那道坎反而更高了。
「老闆，這都到家門口了。」
蘇起沒有踩剎車，反而輕點油門，「有些話不用想，見到了，自然就說出來了。就差這臨門一腳，咱可不能半途而廢。」
陶然愣了一下，隨即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重重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開弓沒有回頭箭！」
二十分鐘後。
奧迪車按照陶然記憶中的路線，拐進了一條老街。
然而，車子剛停穩，陶然就傻眼了。
「這……」
他推門下車，看著眼前的一幕，整個人僵在原地。
記憶中那片充滿了煙火氣、狹窄卻溫馨的平房區不見了。
幾棟拔地而起的高層住宅樓，嶄新的外立面在夕陽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小區門口掛著紅底金字的橫幅：「恭喜幸福家園二期盛大交付」。
物是人非。
「拆了……全拆了……」
陶然喃喃自語，眼裡的光瞬間黯淡下去，「原本她家就在這塊的，門口有棵大槐樹……」
現在別說槐樹了，連土都沒了，全是水泥地。
「你給她打個電話！」蘇起提議。
陶然沉默片刻，才拿出手機，找出了那個號碼，撥過去。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她的手機號換了！」陶然更加失魂落魄。
「別急……」
蘇起熄火下車，走到陶然身邊，「其他高中同學還有聯繫嗎？」
陶然苦澀地搖搖頭：「當年走之後，一時衝動，把所有聯繫方式都斷了。那時候年輕氣盛，覺得混不出人樣就不聯繫任何人。」
「想在這個三十萬人口的小縣城找一個人，確實是大海撈針。」
蘇起看著眼前陌生的街道，也有些默然。
現實往往比小說更骨感。
小說里總有轉角遇到的巧合，但現實里，一旦錯過了，可能這輩子真的就再也見不到了。
「不過來都來了，總得問問。」
蘇起指了指小區門口的保安亭，「去問問那邊的門衛或者老住戶，沒準有人知道。」
「好！來都來了！」陶然強打起精神。
兩人走到保安亭，遞了根煙，跟門衛大爺攀談起來。
「以前住這的老朱家？有個女兒叫朱丹？」
大爺接過煙，別在耳朵上，眯著眼想了半天，「哎呦，這可難說了。這一片動遷了四年多了，幾十戶人家呢，拿了錢，就都搬走了。」
「那您知道搬去哪了嗎？」陶然急切地問。
「這我哪知道啊，我就是個看門的。」
大爺搖搖頭，「小伙子，你要是沒個電話微信啥的，難咯。」
緊接著，兩人又攔住了幾個路過的中年人，描述著朱丹一家的情況。
結果也是一樣。
大家都搖頭，表示不清楚，或者時間太久記不得了。
半個小時後。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陶然靠在車門上，頹然地垂著頭。
「蘇起，算了。」
陶然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疲憊，「可能這就是命吧。老天爺在懲罰我當年的一走了之。」
「不找了？」
「不找了。」陶然苦笑一聲，「耽誤你這麼久，不好意思啊。」
此時此刻，那個意氣風發的千萬大單簽單者不見了，剩下的只是一個滿身遺憾的普通男人。
「行。」蘇起點點頭，沒再勸。
有些事，盡力了就行，強求不來，「那咱們先去吃個飯吧。」
陶然這時酒也醒得差不多了，肚子也適時地叫了一聲。
兩人就在街對面找了一家看起來挺乾淨的餃子館。
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來，還點了三個菜，還有一壺溫水。
陶然給蘇起倒滿，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蘇兄弟，咱們都不喝酒了，以水代酒，這杯敬你。」
「今天要不是你，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敢邁出這一步。」
陶然舉杯，一飲而盡。
蘇起陪了一杯：「客氣。我也沒幫上什麼忙。」
一頓飯，吃得有些沉悶。
陶然話變少了，眼神有些空洞地盯著窗外的霓虹燈。
吃完飯，兩人坐在椅子上歇息。
「蘇起，你著急回去不？」
陶然點了根煙，突然問道，「我肯定得在這裡住一晚，休息一下，明天再開車回去。」
蘇起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八點了。
「我得回去啊，老闆。」蘇起擦了擦嘴，「我是職業代駕，還得回去幹活呢。」
「嗨呀！差點忘了大事！我先把錢給你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