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半，蘇起跑了六單，今天的目標，還差一單。
「滴——」
手機屏幕在黑夜中發出一道熒熒的白光。
「新訂單，距離您800米，目的地：錦繡江南。車型：比亞迪漢EV。」
蘇起擰動電門，小電動在寂靜的馬路上劃出一道弧線。
接單地點是一家名為「老友聚」的火鍋店門口。
這個點，正是酒局散場的高峰期。
蘇起遠遠地就看見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挺著個啤酒肚的男人，正搖搖晃晃地靠在電線桿上抽菸。
男人腳下的路邊停著一台灰色的比亞迪漢EV，洗刷得倒挺乾淨。
「你好，代駕。」
蘇起把電動車停穩，熟練地取下頭盔。
男人吐出一口濃煙，眯著眼睛看過來。
路燈的光線有些昏暗，他盯著蘇起的臉看了幾秒。
原本迷離的眼神瞬間變得清亮，緊接著，那張略顯圓潤的臉上露出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蘇起？！」
蘇起動作一頓，抬眼打量了一下對方。
這男人雖然胖了不少，髮際線也往後挪了點，但那雙透著幾分精明與市儈的小眼睛，還是勾起了蘇起記憶深處的一角。
「周興？」蘇起挑了挑眉，語氣平靜。
「臥槽，還真是你啊！」周興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菸灰落了一身，趕忙將那半截煙丟在地上。
「嘖嘖……」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圍著蘇起轉了兩圈。
「當初咱們京海科技大學的明星人物，學生會外聯部的蘇大部長，怎麼……現在跑上代駕了？」
周興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掩蓋不住的亢奮，或許是喝多了。
蘇起笑了笑，沒接這茬，語氣一如既往地慵懶：「跑代駕沒門檻，賺錢快。周總，走嗎？」
「走！當然走！」
周興豪氣地一揮手，把車鑰匙扔給蘇起，順勢拉開副駕駛的門鑽了進去，「老同學，今天這單，哥們兒指定給你個五星好評！」
蘇起把小電動塞進後備箱，坐進駕駛位。
比亞迪漢EV的內飾還是挺有科技感的，雖然跟蘇起那輛能跳舞的U9沒法比。
但在普通人眼裡，這車落地也得二十多萬，算是個像樣的座駕。
「這車怎麼樣？」
周興剛坐穩，就忍不住拍了拍真皮座椅，顯擺道，「雙電機四驅，加速那叫一個猛。我上個月剛提的，還沒怎麼跑呢。」
「挺不錯的。」蘇起一邊調整倒車鏡，一邊隨口應付。
周興顯然沒打算放過這個機會。
他在副駕駛位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開始吞雲吐霧：「蘇起啊，不是我說你，當初畢業的時候，多少大廠給你發Offer？你看不上，現在……」
他嘖嘖了兩聲，語氣里滿是那種「過來人」的優越感。
「這就是命。當初你在外聯部多威風啊？帶隊拉贊助，校長都親自接見你。我呢？我就在你屁股後面發傳單、搬桌子，連個正臉都沒露過。」
「可你瞧瞧現在，我在外貿公司做經理，年薪三十萬起。」
「你呢？一單代駕能賺幾個錢？二十？三十？」
蘇起目視前方，車子開得極穩。
他心裡其實挺想笑的。
這哥們估計是壓抑得久了，這會兒有些酒勁兒上頭。
蘇起也不反駁，反而順著他的話頭說：「確實，周經理現在混得出人頭地，實名羨慕。」
「羨慕就對了！」
周興被這一聲「周經理」叫得通體舒坦，整個人都飄了起來，「蘇起，聽哥一句勸，代駕不是長久之計。」
「要不這樣，明天你來我公司找我，我看看能不能在倉庫給你安排個活兒，搬搬貨什麼的，總比在這大冷天騎電動車強。」
蘇起轉動方向盤，拐入主路，語氣清淡：「謝了周總，我這人懶散慣了，怕幹不了你那的高端活兒。」
「你看你，還是跟大學時候一樣，骨子裡那股傲氣還沒磨平。」
周興自嘲地笑了一聲，「傲氣能當飯吃？當初你在咱們學院那是多少女生的夢中情人？現在那些女生要是看見你這副樣子，估計眼珠子都要掉下來。」
一路上，周興像是個壞掉的複讀機，翻來覆去地對比著當年的卑微和現在的光鮮。
蘇起就當是聽了一場沉浸式的單口相聲。
他計算著路程，計算著時間。
還有最後五公里。
車子平穩地停在了錦繡江南的小區門口。
這個地段的房價在京海確實算得上中等水平，門口的綠化帶修剪得整齊，保安排場也不小。
「到了，周總。」蘇起拉起手剎。
周興卻沒有下車的意思。
他轉過頭，借著路燈昏黃的光，死死地盯著蘇起的側臉。
此時的他，酒勁上涌得更厲害。
「蘇起，說實話，我特別討厭你現在的樣子。」
周興伸手點在儀表台上，指關節敲得邦邦響。
「你就不能露出一副痛苦、後悔、或者卑微的表情嗎？」
「我都混成這樣了，你憑什麼還能這麼淡定？」
「你以為你還是大學學生會外聯部部長？」
他由於亢奮，臉上的橫肉都在微微顫抖。
「我就看不上你大學時候那個裝逼樣兒！凡事都一副盡在掌握的樣子，好像全世界就你一個聰明人！」
「現在呢？」
「你給我開車！我給你錢！我是大爺，你是伺候人的！」
「懂嗎？！」
蘇起解開安全帶，動作依舊緩慢、優雅。
他轉過頭，對上周興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周興，你真的想看我卑微的樣子？」
「看不到，你就不甘心？」
「對！」周興咬牙切齒。
蘇起點了點頭，從兜里摸出手機。
「本來我想，忍忍就過去了，畢竟大家同學一場。但既然你求知慾這麼強……」
蘇起撥打了小野的電話。
過了好一陣兒，小野的聲音才通過電話傳了過來，「大叔，我正打遊戲呢，什麼事啊？」
「野姐，你開著咱們的新車，來我這一趟。」
蘇起語氣討好，「我這遇上點事，得裝個逼！」
「哦？」小野的聲音有些上揚，「那你把地址發給我，馬上到。」
「好嘞！」蘇起掛斷了電話，「周總，我也有一台比亞迪，您等會兒，幫我品鑑品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