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盛世嘉園出來，蘇起看了手腕上的理察米勒，已經下午一點多。
「嘿，好你個陳嵐，都不請我上樓吃個午飯……」
他嘴裡嘀嘀咕咕地進行著意義不明的吐槽。
騎上摺疊小電動，沿著街邊找麵館。
最終還是找了一家蘭州拉麵。
蘇起將小電動停在門口，推門進了店。
「老闆，二細，一碟小菜！」
「好嘞，隨便坐！」
他找了個靠門邊的位置坐下。
過了幾分鐘麵條和小菜上桌。
蘇起飽餐一頓。
出來之後，在附近的超市買了一包陽光利群。
跨在電動車上，抽了一根。
拿出車筐里的代駕馬甲，套上，打開代駕軟體，開始接單。
今天是周五，不知道下午的訂單情況如何。
蘇起擰動把手，騎著小電動在街上晃悠。
……
「叮！新訂單！」
「車型：大眾途觀。」
「目的地：西郊高新區，如家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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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車地點在京海市中央商務區的一座5A級寫字樓地下二層。
蘇起騎著小電動車，繞了進來。
車很新，由於昨天剛下過大雨，車身沾著不少高速路上帶來的泥點。
車邊站著一家三口。
中年男人手裡掐著半截紅旗渠，眉頭緊鎖，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暗銅色。
中年女人拿著個保溫杯，眼神里全是焦慮，不時看一眼身邊的女兒。
女孩二十三四歲的模樣，穿著一身剛買的洋氣風衣，懷裡抱著一厚疊製作精美的宣傳冊，封面燙金大字閃爍——「星途時光·精品手沖咖啡概念連鎖」。
「尾號3825？」
「代駕師傅？」男人掐滅菸頭，上下打量了蘇起一眼。
「對！」
「車鑰匙！」男人將鑰匙拋給蘇起。
蘇起接過鑰匙，「你們先上車吧！」
他將摺疊小電動放進後備箱，然後拉開駕駛位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啟動，駛出陰暗的地庫，午後灼人的陽光打在擋風玻璃上。
車廂里氛圍不太對勁兒。
中年女人終於忍不住，擰開保溫杯蓋子，語調尖銳：「我看這事就不靠譜！」
「三十萬加盟費！」
「還不算店面裝修和房租！」
「我和你爸在縣城開個副食店五年才攢下這點錢，你一句話就要拿去弄什麼咖啡？」
「媽！你能不能不老是用縣城那種老土的眼光看問題？」
女孩直接炸了毛，把懷裡的宣傳冊刷得拉響，「剛才招商經理沒說嗎？」
「這是當下最火的消費升級！」
「京海這邊一天一家店能賣七八百杯！毛利百分之七十！」
「賣賣賣！誰喝那苦水？」
男人坐在副駕，臉色沉得難看，冷哼一聲，「那個經理說的漂亮，給你放幾個幻燈片，領你去他們寫字樓下一樓看了一家樣板間，你就信了？」
「我看那裡面排隊的年輕人，沒準都是請來的托！」
「爸！」
女孩急了，伸手指著車窗外外賣騎手穿梭的街道，「現在年輕人都在喝咖啡！這是文化！這是生活方式！」
「我想做一個有品位的主理人，怎麼就不行了？」
「難道非要像你們一樣，守著個破小賣部，或者去考個一月四千塊的公務員，到點下班，一眼望到死？」
「考公怎麼了？」
中年女人聲音更大了，「鐵飯碗！旱澇保收！」
「現在外面行情多差，你不知道？」
「這些項目，忽悠的就是你們這些初出茅廬、叫囂著夢想的小屁孩！」
爭吵聲在封閉的車廂里迴蕩。
典型的家庭觀念博弈。
老一輩的「防守型存錢生存」，對撞小年輕的「精緻利己消費夢想」。
蘇起單手握著方向盤，眼神落在正前方的紅綠燈上，一言不發。
世界就是個巨大的收割機。
在那些寫字樓里租個半層辦公桌，起個洋氣名字，做幾套精美的PPT，找幾個網紅拍兩段推廣視頻。
一套標準「快招公司」的組合拳。
專門收割縣城裡攢了點小錢、既不甘心平凡又懂不起商業底層邏輯的年輕人和退休老人。
女孩說不過父母，氣得臉色通紅，忽然把矛頭轉向了正在開車的蘇起。
「代駕大哥，你看起來也就三十出頭，在京海工作。」
女孩身體往前傾，帶著股求認同的急迫，「你說，現在年輕人是不是都離不開咖啡？」
「開一家精品咖啡店，有調性有品位，到底差在哪了？」
父母的目光也瞬間落在了蘇起的後腦勺上。
男人沒說話，但他覺得這個開車的年輕人應該懂點實際的。
蘇起打著右轉向燈，車子平穩切入外道。
他沒看後視鏡，聲音平淡得沒有起伏。
「年輕人在京海確實離不開咖啡。」
女孩眼睛一亮，剛要轉頭對著父母揚起下巴。
蘇起接下了後半句。
「但那是為了加班熬夜，靠九塊九的瑞幸續命……」
「沒人是為了品位。」
車廂里猛地一靜。
女孩嘴角的笑意僵住，不服氣地反駁：「那也有很多人注重品質和場景啊！我們是手沖！是社交空間！」
蘇起遇到紅燈，踩下剎車。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女孩緊緊抱在懷裡的燙金宣傳冊，黑黑的眸子裡沒有任何嘲弄，只有一片平靜。
「姑娘，做生意只有三個指標……」
「獲客成本，供應鏈價格，復購率……」
「你都懂嗎？」蘇起
「我……」女孩梗著脖子，「我現在不懂，但我可以邊干邊學，他們都有培訓的！」 蘇起微微一笑，邊干邊學？
當努力付出，又沒辦法獲得正向反饋的時候，能堅持下去的，實在不多！
蘇起繼續問：
「那個經理跟你講過他們的生豆每公斤進價多少，對比市面均價溢價了多少嗎？」
女孩愣住，張了張嘴：「他……他說他們是獨家秘制烘焙……」
「獨家秘制，意思就是去淘寶買最便宜的雲南落果，貼個外文標籤，翻五倍賣給加盟商。」
蘇起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三十萬加盟費，你買不到他們的品牌溢價，你只能買到一套兩塊錢一斤的紙杯和幾瓶根本沒過質檢的糖漿……」
「或許還有一些號稱大師手沖的配方！」
女孩翻了翻宣傳手冊，乾巴巴地說道，「你……你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