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淵三歲補經的事,被封得很死。
祖祠那邊下了最高禁令。
那日之後,所有見過地上那幾行字的人,都被顧玄微親自敲打一遍。顧玄烈更直接,提著戰戟在祖祠外站了半日,誰路過他都要瞪一眼。
幾個負責灑掃的老僕被他瞪得腿都發軟。
外界自然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只聽說,顧家那位嫡長子開蒙了。
世家子弟早早開蒙,本不是什麼稀奇事。顧家小公子開蒙,也沒有引起太大風浪。
各方勢力真正感興趣的是,開蒙之後,顧家會不會讓他露面。
結果沒有。
顧長淵仍舊養在帝子殿。
顧家仍舊閉口不談。
外界等了一年,也沒等到顧家多說半個字。
顧長淵四歲那年,雲墟帝城春來得很早。
帝子殿外的古桃樹開了花,粉白色花瓣落在青石小徑上。顧長淵穿一身淺白錦袍,袖口繡著很淡的雲紋,腰間玉鈴隨著步子輕響。
他比去年高了一些,小臉仍舊白淨,眉心那點淡金道紋藏在額發下,平日不仔細看,很難發現。
他正蹲在帝子殿前,看一隻靈雀啄花瓣。
那靈雀本是顧家靈獸園養的,尋常極怕人。可不知為何,它們總愛往帝子殿跑,落在顧長淵身邊時也不躲,甚至敢跳到他的鞋尖上。
顧長淵伸出一根手指。
靈雀歪了歪腦袋,輕輕啄了一下。
不疼。
顧長淵笑了笑。
旁邊侍女看得心都軟了。
遠處桃樹後,顧玄烈抱著雙臂站了許久。
今日來的不止他一個。
劍峰、刀峰、陣峰、丹峰、魂峰、戰峰、帝經峰的長老全到了。
一個個都站得很隨意。
也一個個都裝得像是路過。
劍峰長老背著手,目光飄向別處:「今日天氣不錯。」
陣峰長老點頭:「嗯,是不錯。」
丹峰長老摸著鬍子:「老夫正巧來給帝子殿送些調養靈乳。」
魂峰長老慢悠悠道:「我也正巧路過。」
顧玄烈冷笑一聲:「你們七峰到帝子殿的路,今日倒是都挺順。」
幾個長老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接話。
他們來這裡,自然不是為了看花。
祖祠那邊已經傳了話。
顧長淵今年開始,可以先接觸七峰基礎傳承。
消息一出,七峰長老表面上都說不急。
孩子還小,慢慢來。
切莫傷了根基。
可第二日天還沒亮,幾個人幾乎同時到了帝子殿外。
顧玄微也來了。
他站在廊下,看著那幾個老傢伙:「都這麼閒?」
劍峰長老咳了一聲:「長淵日後總要學劍,老夫提前看看。」
刀峰長老不樂意:「誰說日後一定學劍?顧家戰血在身,刀道才是殺伐正統。」
陣峰長老冷哼:「只會打打殺殺有什麼用?陣道一成,翻手鎮山河。」
丹峰長老笑眯眯道:「沒有丹道養根基,你們拿什麼打?」
魂峰長老幽幽道:「神魂不穩,一切皆空。」
幾人說著說著,聲音就大了起來。
顧長淵聽見動靜,回頭看了看。
他還蹲在地上,手指上停著一隻靈雀,眼睛烏黑清亮,神情有些茫然。
幾個原本爭得臉紅脖子粗的長老,立刻收聲。
顧玄烈看得牙疼:「一群老東西。」
顧玄微淡淡道:「你也是。」
顧玄烈:「……」
最後還是顧玄微做主,讓顧長淵今日先看最基礎的劍圖。
不是偏心劍峰。
而是顧家七峰傳承中,劍圖最直觀。四歲的孩子,未必能懂陣紋丹理,但看劍圖,總能看出一些形與勢。
劍峰長老頓時精神一振。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圖冊。
《青雲九劍圖》。
這不是顧家的頂級劍訣,只是一門基礎劍圖。族中許多孩子開蒙後都會看,練的是眼力、手腕、步伐和最淺的劍勢。
劍峰長老把圖冊攤在石桌上,努力讓聲音顯得和藹些。
「長淵,你先看,不急。看不懂也沒關係,今日只是認一認劍形。」
顧長淵點頭:「好。」
他走到石桌前,小手扶著桌沿,認真看了起來。
圖冊上是九幅劍式。
第一式,青雲起。
第二式,雲過山。
第三式,迴風。
都是最基礎的東西。
劍峰長老原本只是想看看顧長淵對劍圖有沒有興趣。
四歲孩子,能認出劍形已經不錯。
若能記住一兩處發力變化,便算天資極好。
至於看出劍式里的滯澀?
他根本沒往這個方向想過。
顧長淵看得很慢。
從第一幅到第二幅,又從第二幅到第三幅。
他眉頭微微皺起。
劍峰長老心裡一緊:「看不懂?」
顧長淵搖頭:「不是。」
「那是?」
顧長淵伸出小手,指著第三幅迴風劍式。
「這裡,手腕如果這樣轉,劍氣會堵住。」
劍峰長老愣住了。
幾個原本漫不經心站在旁邊的長老,也同時看了過來。
劍峰長老低頭看圖。
第三式是顧家小輩常練的迴風劍式,傳了不知多少年,從未聽人說有問題。
「你覺得該怎麼轉?」
顧長淵想了想,從石桌旁拿起一根桃枝。
桃枝很細,剛從樹上落下來,頂端還帶著一朵半開的桃花。
他握著桃枝,動作有些稚嫩地照著圖冊比了一下。
第一遍,歪歪扭扭。
可笑意還沒到嘴角,就僵住了。
顧長淵第二遍揮動桃枝時,周圍花瓣輕輕轉了一圈。
風沒動。
第三遍,桃枝划過空氣。
一片落在地上的桃花,被無聲分成兩半。
切口平滑如鏡。
劍峰長老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沒了。
顧長淵還沒覺得有什麼。
他低頭看著桃枝,認真道:「這樣順一些。」
帝子殿前,忽然安靜。
刀峰長老先看向劍峰長老:「這圖你們傳了多少年?」
劍峰長老臉色有點發僵:「很多年。」
「那這麼多年,都沒人覺得不順?」
「不是不順。」
劍峰長老立刻反駁,隨後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幅劍圖,聲音低了些,「只是……不夠順。」
陣峰長老在旁邊慢悠悠補了一句:「小孩子都看出來不順。」
劍峰長老臉色黑了:「你懂劍?」
「我不懂劍。」
陣峰長老指了指地上的桃花,「但我看見花斷了。」
劍峰長老一時語塞。
顧長淵抬頭,有些茫然地看著他們。
「我說錯了嗎?」
劍峰長老立刻蹲下身。
他這一蹲,聲音溫和得讓旁邊幾位長老都覺得牙酸。
「沒有。長淵,你再看看第四式?」
顧玄微看了他一眼:「今日只是看一看,不是讓你把九式都問完。」
劍峰長老戀戀不捨地閉嘴。
可這一下,其他長老坐不住了。
刀峰長老立刻拿出一卷基礎刀譜:「既然劍圖都看了,刀圖也看看。刀劍本同源嘛。」
劍峰長老冷笑:「方才誰說刀道才是殺伐正統?」
刀峰長老面不改色:「那是對你說的,對長淵自然另論。」
陣峰長老也不甘示弱,從袖裡摸出一塊小陣盤:「看圖太費眼,不如看看陣紋。長淵年紀小,正適合培養靈識。」
丹峰長老笑眯眯地把一枚玉瓶放到桌上:「看什麼之前,先喝口靈乳潤潤嗓子。」
魂峰長老幽幽道:「你們都太急了。孩子還小,神魂才是根本。」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帝子殿外又熱鬧起來。
顧長淵抱著那根桃枝,站在石桌旁,有些不知所措。
顧玄微終於開口:「都收起來。」
聲音不大,但很管用。
幾位長老動作一頓。
顧玄微走到石桌前,拿起那捲《青雲九劍圖》,看了片刻,又看向那片被切成兩半的桃花。
三歲補經之後,他已經對顧長淵的悟性有了準備。
可準備是一回事。
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
四歲。
沒有正式修劍,沒有引動靈力。
只看基礎劍圖,便指出傳承里的滯澀處,並以一根桃枝斬落花瓣。
這已經不是聰慧。
是某種近乎本能的看破。
顧玄微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或許七峰基礎傳承,也攔不住他太久。
這個念頭剛出現,他便覺得有些荒唐。
七峰傳承,哪怕只是基礎部分,也足夠顧家天才學許久。
顧玄當年看刀圖,用了許久才初入刀勢,已經讓刀峰長老高興了好一陣。
顧長淵才四歲。
顧玄微低頭看著他。
小傢伙還仰著臉,等大人說話,神情乾淨又認真。
顧玄微輕輕嘆了一口氣。
「今日到此。」
劍峰長老急了:「祖老,這才第一卷。」
顧玄微看著他:「所以呢?」
劍峰長老張了張嘴,沒敢繼續。
「長淵還小,每日只看一卷。」
刀峰長老眼睛一亮:「那明日看刀圖?」
陣峰長老立刻道:「憑什麼?今日是劍,明日該輪到陣。」
丹峰長老笑道:「看你們爭得臉紅,不如明日先休息,喝兩瓶靈乳。」
顧玄烈忍不住罵道:「你們這群老東西要不要臉?孩子四歲,四歲!」
幾位長老一起看他。
顧玄烈理直氣壯:「明日該我教拳。」
眾人:「……」
顧玄微揉了揉眉心。
顧長淵看著這些平日裡在顧家極有威嚴的長老們爭來爭去,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拉了拉顧玄微的袖子。
「祖爺爺。」
顧玄微低頭:「嗯?」
「我能都看嗎?」
眾人一靜。
顧玄微看著他。
顧長淵解釋道:「劍圖、刀圖、陣紋,還有拳……我都想看看。」
他聲音不大,還帶著孩子氣。
可落在幾位長老耳中,卻像一粒石子落進深潭。
顧玄烈下意識笑了一聲:「這小子胃口倒不小。」
顧玄微沒有笑。
他問:「為什麼都想看?」
顧長淵認真想了想:「它們好像不是分開的。」
幾位長老臉色微變。
「劍落下來的時候,有風。風走的時候,像陣紋。陣紋如果轉快一些,又像靈氣走脈。拳和刀也差不多,只是一個在手裡,一個在身上。」
他說得很慢。
很多意思,他還不能完全說清楚。
可顧玄微聽懂了。
幾位長老也聽懂了。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忽然都不說話了。
四歲的孩子,還不知道什麼叫萬法同源。
可他已經隱約看見了。
顧玄微沉默很久,然後說:「那便都看。」
顧玄烈愣了:「真都看?」
「都看。」
顧玄微轉身,看向七峰長老。
「從明日起,七峰每日輪授。只教基礎,不許灌輸高深道理,不許強行引導,也不許爭搶。」
幾位長老還想說話。
顧玄微聲音一沉:「尤其不許爭搶。」
劍峰長老默默閉嘴。
刀峰長老把刀譜往袖裡塞了塞。
陣峰長老低頭看地。
丹峰長老笑容不變,悄悄把靈乳推到顧長淵手邊。
顧玄微看見了,也懶得說。
顧長淵看著面前那隻玉瓶,抬頭問:「這是給我的嗎?」
丹峰長老立刻笑得像朵花:「是,潤嗓子的。」
顧長淵小聲道謝:「謝謝丹爺爺。」
丹峰長老臉上笑意更深。
旁邊劍峰長老一臉嫌棄:「一瓶靈乳就把稱呼騙走了。」
丹峰長老淡淡道:「你也可以送。」
劍峰長老立刻開始摸袖子。
顧玄微看不下去了,抱起顧長淵就走。
再待下去,這群老東西能把自己的家底全掏出來。
顧長淵趴在顧玄微肩頭,手裡還拿著那根桃枝。
桃枝頂端那朵花已經掉了,只剩細細一截枝條。
他看著地上那片被切開的花瓣,輕聲問:「祖爺爺,我明天還可以看劍圖嗎?」
「可以。」
「那刀圖呢?」
「也可以。」
「陣紋呢?」
「也可以。」
顧長淵想了想,又問:「那我看不懂,可以問嗎?」
顧玄微低頭看他:「當然可以。」
小顧長淵這才放心,靠在他肩上,眼睛慢慢閉上。
孩子到底年紀小,看了半日圖,又被這些長老圍著問了許久,很快就困了。
顧玄微抱著他走在帝子殿外的小徑上,桃花落了一肩。
遠處七峰長老還在低聲爭論明日到底誰先來。
顧玄微沒有回頭。
他只是看著懷裡睡著的孩子,心裡忽然有些說不出的感覺。
顧家原本想慢慢教。
從一卷啟蒙經,到七峰基礎,再到祖脈秘境,一步一步,替這個孩子鋪一條最穩的路。
可如今看來,或許不是顧家替他鋪路。
而是顧家那些自以為深厚的傳承,正在等他翻開。
當晚。
顧玄微回到祖祠,親自取出一枚黑金玉簡。
那裡面原本封著顧家七峰最基礎的傳承目錄,按規矩,只有嫡系子弟才能看見其中一小部分。
他看了很久,最後抬手,在玉簡上添了一道新的命令。
顧長淵,四歲起,可觀七峰基礎傳承。
寫完這一句後,顧玄微本該收起玉簡。
可他頓了頓,又在後面補了一行小字。
若七峰基礎傳承有異動,立刻報祖祠。
玉簡剛剛合上,祖祠外忽然有執事匆匆進來。
「祖老。」
顧玄微抬眼:「何事?」
執事臉色古怪,雙手奉上一片桃花。
正是白日被顧長淵以桃枝切開的那片。
「劍峰長老讓人送來的,說……說這花瓣上有東西。」
顧玄微皺眉,接過花瓣。
花瓣被切成兩半,薄如蟬翼的切口處,竟有一縷極淡的劍痕殘留。
劍痕太細。
像一筆尚未寫完的古字。
顧玄微盯著看了許久,臉色一點點變了。
那不是普通劍痕。
那像極了顧家劍峰失傳多年的第一式古劍意。
而顧長淵白日裡,只是隨手揮了一根桃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