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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太玄來客

2026-07-28 11:13:51 作者: 後山樵

  顧玄微剛認出那道殘紋,地底深處忽然響了一下。

  很輕。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門。

  顧長淵抬頭,看向顧玄微。

  「祖爺爺,下面也有線。」

  這句話落下之後,顧玄微的臉色才真正變了。

  陣峰長老原本還抱著那塊青玉陣板,滿眼都是心疼和狂喜。聽見這句話,他手一抖,差點把陣板摔了。

  「線?」

  顧玄烈皺眉:「什麼線?」

  沒人回答他。

  顧玄微走到石桌前,低頭看著那道由青玉粉末連出的細小殘紋。

  很淡。

  也不完整。

  可他認得。

  顧家祖脈秘境外,有一座封印古陣。那座古陣並非顧家後人布下,而是三帝時代遺留下來的東西。顧家歷代祖老只知道如何開啟、如何關閉,卻少有人能真正看懂它的脈絡。

  顧玄微曾經在祖脈秘境前坐過很久。

  那段日子裡,他日日看那座封印。

  所以眼前這一角殘紋,他看得出來。

  不是一模一樣。

  卻神意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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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祖脈封印被人從深處拆下一縷,又隨手落在了這張石桌上。

  陣峰長老也看出來了。

  他的臉色從激動變成發白。

  「祖老……」

  顧玄微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說。

  顧長淵還小。

  有些東西,不該在他面前講得太重。

  顧玄微蹲下身,看著顧長淵的眼睛,聲音放得很輕。

  「長淵,你方才說,下面也有線?」

  顧長淵點頭。

  「嗯。」

  他小手指了指地面,又有些不確定地補了一句:「很多,比這個多。」

  陣峰長老喉嚨動了一下。

  帝子殿下方,當然有很多線。

  這座殿本身便建在顧家祖脈分支之上,地下埋著無數護殿陣紋、聚靈脈絡、帝紋殘線。可那些東西,莫說一個四歲的孩子,便是顧家尋常長老,也要靠陣盤才能窺見一二。

  顧長淵只是坐在石桌邊,喝著靈乳,看了一塊基礎陣板。

  然後便看見了。

  顧玄微站起身。

  「今日到此。」

  陣峰長老下意識道:「祖老,可是……」

  顧玄微看了他一眼。

  「你還想讓他繼續看?」

  陣峰長老立刻閉嘴。

  他再痴迷陣道,也知道祖脈封印不是玩笑。

  顧長淵若只是看出聚靈陣缺漏,那是天賦驚人。可他若無意中觸動祖脈封印,事情便不是「天賦」二字能解釋的了。

  顧玄微抱起顧長淵。

  小傢伙手裡的靈乳還沒喝完,被這一抱,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祖爺爺,不看了嗎?」

  「不看了。」

  「那明天還看嗎?」

  顧玄微腳步一頓,隨後道:「看。」

  顧長淵這才放心,把玉瓶抱好,小聲道:「那這個線,要不要幫它走通?」

  這一次,連顧九霄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顧玄微沒有回答,只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先睡覺。」

  顧長淵到底還是孩子,方才看了許久陣紋,又被一群長老圍著問了半日,很快便困了。

  他趴在顧玄微肩上,玉鈴垂在腰側,隨著步子輕輕響。

  等他睡熟後,顧玄微才將他交給雲知微。

  雲知微接過孩子,看了一眼眾人的臉色,聲音壓低。

  「出事了?」


  顧玄微沒有瞞她。

  「祖脈那邊可能有些異動。」

  雲知微抱著顧長淵的手微不可察地緊了緊。

  「和長淵有關?」

  「他看見了一些東西。」

  這句話說得含糊。

  但云知微聽懂了。

  她低頭看著懷裡睡得安靜的小小孩子,一時間沒有說話。

  顧九霄站在殿門口,沉聲道:「我去祖脈。」

  顧玄微本想讓他留下。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顧長淵就在帝子殿,祖脈若有異動,顧九霄不可能坐得住。

  半個時辰後,顧家祖脈秘境外,幾位祖老齊聚。

  祖脈秘境位於雲墟帝城最深處。

  那裡沒有華麗宮殿,只有一座嵌在山腹中的巨大石門。

  石門前,幾條古老地脈匯聚,靈氣濃得像一片霧海。尋常顧家小輩別說走近,便是站在遠處,也會被那股靈壓逼得經脈發脹。

  石門上刻著一座古老封印陣。

  陣紋層層疊疊,複雜得像一片被壓進石門裡的星空。

  顧玄微站在石門前,目光落向封印最外層的一角。

  那裡,正有一縷微光。

  很淺。

  若非他剛剛看過石桌上的粉末殘紋,恐怕都不會注意到。

  陣峰長老走上前,看了一眼,臉色更難看了。

  「真動了。」

  顧玄烈握著戰戟,皺眉問:「是封印鬆了?」

  「不是。」

  陣峰長老搖頭,聲音有些發澀。

  「不是鬆了。」

  「那是什麼?」

  陣峰長老沉默片刻,道:「像是……醒了一下。」

  這個說法很古怪。



  可在場眾人卻都聽懂了。

  那座祖脈封印沒有破損,也沒有失控。它只是像一個沉睡許久的老人,被人輕輕叫了一聲,於是睜眼看了看。

  顧玄微抬手按在石門上。

  一縷帝紋順著他的掌心流入石門深處。

  片刻後,他猛地睜眼。

  顧天臨問:「如何?」

  顧玄微臉色複雜。

  「祖脈秘境想見他。」

  周圍安靜了一瞬。

  顧玄烈下意識道:「見誰?」

  話剛出口,他自己也沉默了。

  還能是誰。

  顧長淵。

  顧九霄直接道:「不行。」

  這一次,沒人反駁。

  顧玄微收回手,聲音沉了些:「他太小。祖脈里有三帝舊痕,有歷代道韻,也有一些連我們都未完全弄清的東西。現在進去,太早。」

  顧天臨點頭。

  「壓回去。」

  顧九霄黑金戰戟入地。

  幾位祖老同時出手。

  顧玄微以祖祠古令引動帝紋,顧天臨催動族長令,幾道蒼老身影分立各方,靈光落入石門之中,將那一角微亮的陣紋緩緩壓回去。

  祖脈石門深處,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像地脈回落。

  又像某種古老意志重新閉上了眼。

  許久後,陣紋暗下。

  眾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顧玄烈看著石門,聲音有些發悶。

  「這小子才四歲。」

  陣峰長老低聲道:「他看了一塊基礎陣板。」

  顧玄烈瞥他一眼:「然後把祖脈秘境看醒了?」

  陣峰長老沒話說。

  事實好像就是如此。

  顧玄微轉身,看向眾人。


  「從今日起,長淵看陣,必須有兩位祖老在旁。」

  陣峰長老點頭極快。

  顧九霄道:「看劍也一樣。」

  劍峰長老不在,可沒人替他說話。

  顧天臨接道:「七峰輪授,皆按此例。」

  顧玄烈剛想說教拳不用這麼誇張,顧玄微已經看了過來。

  「尤其是你。」

  顧玄烈:「……」

  這話他不愛聽。

  可想想顧長淵今日只是動了幾粒粉末,便牽動祖脈封印,顧玄烈又把話咽了回去。

  算了。

  這小子邪門得很。

  回到帝子殿後,七峰輪授的規矩當夜便改了。

  不再是一個長老帶一卷傳承來教。

  每次至少兩位祖老在旁。

  劍圖不許動真兵,陣紋不許接地脈,丹方不許現場開爐。其餘幾峰,也都被顧玄微逐一加了限制。

  至於顧玄烈提出的「那我教拳總得讓他揮拳吧」,被顧玄微一句「可以,不能碰東西」堵了回去。

  顧玄烈氣得差點把戰峰石階踩碎。

  可規矩就是規矩。

  顧長淵並不知道這些大人們因為他又添了多少條禁令。

  第二日醒來時,他還惦記著昨日那條「線」。

  雲知微替他系玉鈴時,他仰頭問:「娘,昨天那個線,為什麼不讓它走?」

  雲知微動作頓了頓,低頭看他。

  「因為它還沒到該走的時候。」

  顧長淵似懂非懂。

  「那什麼時候可以?」

  雲知微笑了笑。

  「等長淵再長大些。」

  顧長淵認真想了想,點頭。

  「那我快點長大。」

  這句話聽得雲知微心裡一軟。

  她蹲下身,替他理好衣襟。

  「不急。」

  「慢慢長大就好。」

  顧長淵這一日學的是丹道。

  丹峰長老這次學乖了。

  沒有帶丹爐,沒有帶靈火,只帶了一張最基礎的草木藥性圖。

  圖上畫著十幾種常見靈草,都是顧家小輩識藥時要看的東西。

  丹峰長老把圖鋪在石桌上,笑得十分慈祥。

  「長淵,今日只認藥,不煉丹。」

  顧玄微坐在一旁。

  顧九霄也在。

  他對丹道沒興趣,但現在只要是靠近顧長淵的東西,他都有興趣。

  顧長淵坐在軟墊上,認真看圖。

  看了許久後,他伸出小手,指向其中兩株。

  「這兩個不能放一起。」

  丹峰長老笑容微頓。

  「為什麼?」

  顧長淵皺著小眉頭。

  「會吵架。」

  顧九霄差點笑出聲。

  丹峰長老也忍不住笑:「藥草怎麼會吵架?」

  顧長淵認真道:「一個往上,一個往下,放在一起,中間會裂開。」

  丹峰長老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低頭看向那兩株靈草。

  一株藥性偏陽,一株藥性偏陰。

  這是最基礎的調息藥材,許多溫養靈液都會用到。兩者藥性一升一沉,按理能夠相合,顧家丹峰用了很多年。

  可顧長淵說,它們會吵架。

  若放在以前,丹峰長老一定會笑著解釋藥性相生相剋。

  可有劍圖和陣紋在前,他現在不太敢輕易反駁。

  他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玉碗。

  顧玄微眼神立刻掃過去。

  丹峰長老連忙道:「不煉丹,只試藥性。」


  他取出極細的一點藥粉,分別從兩株靈草上磨下,放入玉碗,再滴入清水。

  最開始,水很平靜。

  一縷淡金色藥氣緩緩升起。

  另一縷淺藍色藥氣沉在下方。

  兩者交融,似乎沒有任何問題。

  丹峰長老剛鬆一口氣。

  下一瞬。

  玉碗中央,無聲裂開一道細紋。

  啪。

  聲音不大。

  可帝子殿內,所有人都聽見了。

  丹峰長老的笑容僵在臉上。

  顧長淵看著玉碗,小聲道:「我說了,它們會吵架。」

  顧九霄偏頭看向丹峰長老。

  「你們丹峰用了多少年?」

  丹峰長老嘴角抽了抽。

  「不少。」

  「很多年?」

  「很多年。」

  顧九霄點頭。

  「也就和劍峰差不多。」

  丹峰長老:「……」

  顧玄微看著那隻裂開的玉碗,眼神越發深沉。

  劍。

  陣。

  藥。

  短短几日,接連出事。

  若說前兩次只是巧合,今日便再也說不過去了。

  顧長淵看見的,不是某一道的技巧。

  而是萬物運行里最根本的順逆、合離、通堵。

  顧玄微忽然覺得,顧家七峰基礎傳承,可能不是給顧長淵學習的。

  是給他挑錯的。

  這個念頭剛出現,顧玄微忽然想起了外面那些人的眼睛。

  顧家可以把異象蓋住,可以把祖祠密卷鎖住,卻擋不住別人一日日猜。

  一個三歲補經、四歲改劍、看陣驚祖脈的孩子,哪怕再藏,也遲早會讓雲墟帝城之外的人坐不住。

  帝子殿外忽然有執事匆匆趕來。

  他在殿外停住,不敢貿然進來,只低聲道:「祖老,族長,太玄聖宗來人了。」

  顧玄微抬頭。

  顧天臨也轉過身。

  「何事?」

  執事道:「太玄聖宗送來一卷太玄啟靈圖,說是聽聞我顧家嫡子開蒙,特來賀喜。來人是太玄聖宗三長老,想代宗主問候主母與小公子。」

  殿內安靜了一瞬。

  這個理由很體面。

  甚至挑不出毛病。

  顧家有嫡子開蒙,太玄聖宗作為九大宗門之一,送來啟靈圖祝賀,合乎禮數。問候主母和小公子,也算正常。

  可大家心裡都清楚。

  他們真正想看的,是顧長淵。

  顧九霄眼神冷了些。

  「想見?」

  執事低頭:「對方說,若方便,願見小公子一面,送上祝福。」

  丹峰長老冷笑:「倒是會說話。」

  顧玄微站起身。

  「不見。」

  顧天臨點頭:「禮可以收,人不見。」

  顧玄微看向執事。

  「讓玄和去。」

  顧玄和,顧家祖老之一。

  輩分夠高,性子圓滑,最擅長應付這種場面。既不會讓太玄聖宗覺得顧家失禮,也不會讓他們探到半分虛實。

  執事躬身退下。

  顧九霄冷哼:「他們倒也沉得住氣。」

  顧玄微淡淡道:「能坐九大宗門之首多年,太玄聖宗自然不蠢。他們不會做下作手腳,只會正大光明來試探。」

  顧天臨看向殿外。

  「那便讓他們試探個空。」

  此時,雲墟帝城外。

  太玄聖宗三長老陸懷虛站在顧家迎客古台前,身後有兩名弟子捧著一卷玉軸。


  陸懷虛面帶笑意,姿態放得很正,沒有半分倨傲。

  他知道這裡是顧家。

  不是太玄聖宗。

  沒過多久,一位青袍老者自雲霧中走出。

  顧玄和。

  陸懷虛見到他,神色微動,隨即拱手行禮。

  「見過玄和祖老。」

  顧玄和笑呵呵地還禮。

  「陸長老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兩人一見面,話都說得極客氣。

  太玄聖宗送來的太玄啟靈圖,也被顧家當面收下。顧玄和當場稱謝,禮數周全,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陸懷虛笑道:「聽聞顧家小公子近日開蒙,宗主特命老夫送來此圖,也算一點心意。若小公子方便,老夫也想代宗主問候一二。」

  顧玄和臉上的笑意不變。

  「陸長老有心了。只是小孩子年幼,近日剛開蒙,白日學得睏倦,已經睡下了。」

  陸懷虛眼神微微一動。

  「倒是老夫來得不巧。」

  「孩子嘛,覺多。」

  顧玄和笑得溫和:「待日後小公子長大些,有機會自然會見。」

  話說到這裡,意思已經很明白。

  不見。

  陸懷虛沒有強求。

  他仍舊笑著點頭:「既如此,老夫便不打擾了。還請玄和祖老代為轉告,太玄聖宗願顧家小公子道途順遂。」

  「好說。」

  顧玄和親自送他離開迎客古台。

  從頭到尾,雙方都很客氣。

  沒有針鋒相對。

  也沒有暗藏手段。

  可等陸懷虛走出雲墟帝城的雲霧範圍後,他臉上的笑意便一點點淡了下去。

  身後一名弟子低聲道:「長老,顧家不讓見?」

  陸懷虛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沉在雲中的帝城。

  「越不讓見,越說明有問題。」

  弟子遲疑道:「會不會只是普通特殊體質?」

  陸懷虛沉默片刻。

  「普通特殊體質,顧家不會讓顧玄和親自出來。」

  他抬頭望向雲深處,聲音低了些。

  「回宗。」

  「告訴宗主,顧家的這位小公子,恐怕比外界猜的更重。」

  而雲墟帝城內。

  顧玄和回到祖祠,將太玄啟靈圖放在顧玄微面前。

  「東西沒問題。」

  顧玄微看了一眼。

  「當然沒問題。」

  顧玄和笑道:「太玄聖宗不會犯這種錯。」

  顧玄微收起圖卷。

  「他們只是想確認我們重視到什麼程度。」

  顧玄和問:「那他們確認了嗎?」

  顧玄微淡淡道:「確認了。」

  顧玄和一怔,隨後笑了。

  「也是,我親自出去,他們自然明白。」

  顧玄微沒有再說話。

  他看向帝子殿方向。

  那裡,顧長淵已經睡下了。

  小傢伙大概還不知道,自己只是開了幾日蒙,便已經讓太玄聖宗三長老親自登門。

  顧玄微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太玄聖宗今日只是開始。

  那些高處的人,遲早都會來。

  顧家能擋一次,兩次,甚至許多次。

  可擋不了一世。

  終有一日,顧長淵要走出雲墟帝城。

  只是那一日到來之前,顧家必須先讓他長大。

  祖祠外,夜色漸深。

  雲層之上,一隻靈鶴無聲飛遠,載著太玄聖宗的回信,朝著太玄山方向而去。

  同一夜,太玄聖宗深處。


  一名身穿玄陽道袍的少年睜開眼。

  他看著陸懷虛送回來的消息,眸中有一輪大日虛影緩緩升起。

  「顧家小公子?」

  少年唇角微動。

  「有意思。」

  「希望不是又一個被帝族藏起來的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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