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姑娘。」
顧長淵微微頷首。
梵星璃也朝著他所在的位置轉過臉。
「顧公子。」
半空中的五洲圖並未散去。
方才被顧長淵指出的幾處錯漏,仍舊單獨亮在舊日山河之間。梵星璃指間還有一縷星輝未曾收回,在那條早已斷絕的古路旁緩緩明滅。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問道:
「顧公子方才所說的那些地方,能否再與我說一些?」
顧長淵看了一眼石案上的舊圖。
圖卷邊角已經磨得發白,其中不少山川,都留下了反覆描摹過的痕跡。
「梵姑娘想將它補全?」
「補不全。」
梵星璃答得很平靜。
「我只是想知道,如今的五洲,已經變成了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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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淵沒有再問,只將目光重新落向半空中的五洲圖。
「好。」
他沒有將整幅圖逐一講過,只先看向中州西北那片仍舊相連的山脈。
「這裡已經斷了。」
梵星璃指間的星輝微微一停。
「舊圖上,這裡名為鎮天古脈。」
「如今叫葬界天。」
顧長淵道:「古脈崩斷以後,那裡留下了一道空間裂淵。淵中常年有黑潮湧動,靠得太近,連神魂都會被卷進去。過去有不少修士入淵尋機緣,真正能夠出來的沒有幾個。」
他說得平靜,並未刻意渲染那片凶地的可怕。
梵星璃同樣沒有追問,只將原本相連的山嶺從中分開,在斷口處留下一道幽暗星痕。裂痕沿著大地向下延伸,周圍原本明亮的星光,也隨之黯淡了幾分。
圖外的天地並不只有錦繡山河,也有真正能夠埋葬修士的絕地。
顧長淵的目光隨即移向東海,落在舊圖中一座臨海古岳上。
「這裡如今被稱作花渡海。」
梵星璃輕聲重複了一遍。
「花渡海?」
那一點疑問很淡,卻比方才多了幾分興趣。
「舊圖上的古岳早已從中分開,化作兩座隔海相望的孤峰。」
顧長淵看著星圖,繼續道:「兩峰山體雖斷,海底的祖脈卻還連在一起。每到春末,祖脈復甦,兩邊山上的古木便會在同一夜開花。」
待到海風升起,漫山花瓣便會從兩座孤峰同時落向海中。
兩片花潮沿著海底祖脈彼此靠近,最終在海心相遇,將萬里碧波盡數遮去。若是恰逢月上,漂在海面的花瓣還會亮起細碎微光。遠遠看去,便像有一條花路橫過整片大海,從一座孤峰鋪向另一座孤峰。
梵星璃沒有立即動手。
覆在她眉眼間的銀白星紗上,幾點微光悄然亮起。她指間那縷原本平穩的星輝,也在兩座孤峰之間停留了片刻。
「舊圖上,那裡還只有一座山。」
「現在只剩兩座孤峰。」
梵星璃安靜了一會兒,才將舊圖上的古岳從中分開。細碎星光自兩峰落下,在海面上緩慢匯聚,漸漸鋪成一條若隱若現的花路。
那條路並不能真的承載行人。
可在星圖之中,它依舊跨過萬裏海域,將兩座早已分開的山峰重新連在了一起。
顧長淵看了片刻,視線繼續落向南洲。
「這片舊澤,如今叫流霞澤。」
梵星璃的指尖沿著舊圖移向那片水域。
「舊圖中,它叫寒霧澤。」
「地勢已經變了。」
顧長淵道:「周圍山勢合攏以後,地底靈脈常年向上涌動。每逢雨停,水面便會升起大片薄霧。天光落入霧裡,會化作不斷流轉的絢麗光影,沿著整片大澤緩慢鋪開。」
有時風從群山之間穿過,那些光也會隨之散開,像無數道霞影貼著水面流向遠處。
等到夜幕真正落下,光影又會一點點沉入澤底,只在深水中留下星星點點的微芒。
遠遠望去,像有另一片夜空埋在水下。
梵星璃這一次沉默得更久。
她自然知道霞光為何物,也在族中留下的古卷里看過許多關於天地異景的記載。
可梵氏族地的天色已經多年未曾真正改變。白日只有深淺不一的灰白,到了夜裡,便只剩黑色天幕、寥落星辰與檐下長明的古燈。
這裡並非沒有光。
只是所有的光都沿著相同的軌跡,安靜地亮過了一年又一年。
她不曾見過萬里花潮橫渡滄海,也未曾親眼看過漫天絢光沉入大澤。
梵星璃沒有表現出太多情緒,只是指間的星輝在那片舊澤之上停留許久,才緩緩鋪開一層朦朧光影。
那片光沒有固定的顏色,在群山與水澤之間安靜流轉。
顧長淵沒有催促。
他說起葬界天時,她只改了那道裂痕;說起花渡海與流霞澤以後,她落下的每一點星光,卻都比先前慢了一些。
那點嚮往藏得很輕。
卻並不難看懂。
……
不知不覺間,顧長淵已經在白花古樹下停留了許久。
他說起五洲這些年來的變化,也說起古卷中記載的山河異景。梵星璃始終安靜聽著,偶爾遇見舊圖中不曾有過的地方,才會輕聲問上一句。
有些變化,她聽過以後便記在心裡。
有些山河,她則抬起手,以指間星輝一點點補入半空中的五洲圖。
原本停留在舊日的山脈、海域與長澤,也在兩人的交談間漸漸有了新的模樣。
顧長淵說得並不算多。
可每當他的聲音停下,梵星璃總會在短暫思索後,再問起下一處。於是他便又沿著圖中山河繼續說下去,她也一直認真聽著。
直到風從樹梢間穿過,鋪在石案上的舊圖被輕輕掀起一角,梵星璃才將指間那縷星輝收了回來。
半空中的五洲圖仍未散去。
新添的葬界天、花渡海與流霞澤,散落在那些古老山河之間,明滅不定。
梵星璃朝著顧長淵所在的方向,輕聲道:
「今日多謝顧公子了。」
「不過是幾處古卷中的記載。」
「對顧公子而言,或許只是幾處舊聞。」
梵星璃微微抬起臉。
覆在眉眼間的銀白星光依舊安靜,只是比初見時明亮了些許。
「可對我而言,它們是今日才有的山河。」
顧長淵看了她片刻,沒有立即開口。
梵星璃的指尖停在那條尚未完全畫成的海上花路旁。過了一會兒,她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輕聲問道:
「顧公子方才所說的這些地方,都曾親眼見過嗎?」
顧長淵難得停了一下。
那些山河從他口中說出來太過自然,直到被她這樣問起,他才意識到,自己真正踏足過的地方,其實也沒有多少。
「沒有。」
梵星璃似乎沒有料到這個答案。
「都是從古卷中看到的?」
「還有一些,是從旁人口中聽來。」
樹下安靜片刻。
梵星璃朝著他所在的位置停了一會兒,唇角才微微彎起。那笑意很淺,只讓原本清冷的面容柔和了幾分。
「可顧公子方才說得,倒像是親眼走過。」
顧長淵頓了一下。
「古卷中記得很詳細。」
「嗯。」
梵星璃輕輕應了一聲,唇邊的笑意卻沒有散去。
「聽得出來。」
話中沒有明顯的取笑,卻比先前多了一點少女難得顯露的輕快。
顧長淵看了她一眼,沒有再為自己解釋。
梵星璃也沒有追著不放,只重新抬起手,將那條尚未連接起來的花路,又向海面中央延伸了一些。
經過方才那些交談,初見時隔在兩人之間的疏離,已經淡了不少。
過了一會兒,梵星璃才問:
「顧公子既然來自五洲,為何不曾去過那些地方?」
「十八歲以前,族中長輩不許我遠行。」
顧長淵看著半空中的五洲圖,語氣依舊平靜。
「那時我也大多留在族中修行,心思都在自己的道上,並未想過一定要出去。」
梵星璃輕輕點頭。
指間星輝沿著圖中的山河緩緩流過。過了片刻,她像是隨口問起:
「不知顧公子,年歲幾何?」
顧長淵看向她,一時沒有回答。
這本不是一個需要思索的問題。
只是自幼以來,似乎很少有人這樣問過他。
幼時坐在祖祠中,幾位祖老問他是否聽懂了古經,又從先祖留下的道中看見了什麼。
再長大一些,他常年留在帝子殿,獨自翻閱古卷、陣圖與歷代先祖留下的手札。身邊的人問他的修行,問他的道,也問他下一步準備走向何處。
他自幼便性情安靜,也早已習慣將所思所想收在心中。
那份沉靜仿佛從很早以前,便落進了他的眉眼。
後來走出顧家,入天驕宴,進萬道古境。旁人問他的境界,問他的勝負,問他為何敢爭萬古第一,卻從未有人像眼前的少女一樣,站在白花樹下,只是問他年歲幾何。
直到此刻,顧長淵才忽然想起。
自己離開顧家,其實並沒有多久。
他仍在十八歲。
顧長淵沉默片刻,神色也難得認真了一些。
「十八。」
梵星璃明顯怔了一下。
她方才聽顧長淵說起「十八歲以前」,還以為那已經是數年前的事情。眼前這個少年說起五洲山河時太過從容,眉眼間也沒有尋常同輩的浮躁,很容易讓人覺得,他已經離開族中多年。
可原來,他口中的「十八歲以前」,也不過才剛剛過去。
覆在眉眼間的銀白星光輕輕一閃。她像是終於將顧長淵方才那句話重新想明白,唇角不由一點點彎了起來。
下一刻,少女抬起纖白的手,手背朝外,幾根玉指自然微屈,輕輕掩在唇邊,似是想將那份忽然漫開的笑意收住。
可微彎的唇角仍從指側露出幾分,清淺的笑聲也隨之從她掌心下輕輕溢出,落進白花樹下的風裡。
她眉眼雖被銀白星紗遮著,整張清麗的面容卻在這一刻鮮活起來。肩側白花隨風輕落,半空中的五洲星圖也泛開了一圈淡淡星紋。
這是顧長淵第一次聽見她真正笑出聲音來。
「原來顧公子所說的『十八歲以前』,也不過才過去不久。」
她唇邊的笑意未散,聲音里也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打趣。
「我還以為,顧公子已經離開族中許多年了。」
顧長淵看著她,沒有反駁。
梵星璃笑了一會兒,才慢慢將掩在唇前的手放下。
「如此看來,顧公子也才剛剛開始看這圖外的天地。」
這一次,她說得的確沒有錯。
顧長淵從古卷中看過許多山河,也從長輩與旁人口中聽過無數古地。可真正走出顧家以後,他踏足的地方依舊有限。
他也才剛剛來到圖外。
梵星璃朝著他所在的位置安靜了片刻,語氣里的打趣漸漸淡去,反而多了一點真正的意外。
「我還以為,顧公子應當比我年長一些。」
「為何?」
梵星璃唇邊的笑意仍未完全散去。
「顧公子太安靜了。」
她似乎覺得這句話還沒有說清,過了一會兒,又輕聲補了一句:
「像是已經走過很遠的路。」
幾日前,族中曾傳來過消息,說有人在封界邊緣救回了一名重傷的外來男子。
梵星璃當時只聽了一句,便未再過問。
她性子一向清冷,族中諸事又自有長明婆婆照看。那人為何而來,醒後又會如何,婆婆自然會問清楚。
直到今日,她才將那句模糊的消息,與眼前的白衣少年真正重合。
原來那個從圖外落入封界的人,會認真地與她說起一片自己也未曾見過的花海,也會被兩個再尋常不過的問題問得停住。
看似已經走過很遠。
其實,也才十八歲。
梵星璃朝著他的方向安靜了片刻,才輕聲道:
「原來顧公子與我同歲。」
顧長淵一時沒有接話。
……
一個少年,在帝子殿中聽了十八年遠方的風。門外山河萬里,他有路,卻從未急著啟程。
一個少女,在封界舊圖前望了十八年遠方。圖上山河萬里,她想走,卻始終等不到一條路。
他們的十八年並不相同。
可那些未曾真正踏足的遼闊山河,於少年與少女而言,都曾只存在於古卷、舊圖與旁人的講述之中。
白花自枝頭飄落,輕輕穿過那幅尚未補完的五洲圖。
那條海上的花路,仍靜靜亮在兩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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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相遇,並沒有從心動開始。
只是在一幅舊圖前,一個人說起未曾走過的山河,另一個人安靜聽著。說話的人忘了時辰,聽話的人多問了幾句。等到回過神來,原本模糊的陌生人,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聲音與模樣。
少年少女的初見,大抵就是如此。
不必一眼萬年,也不必驚天動地。只要某一句話落下時,你忽然願意再了解眼前的人一些。
諸位可還記得,年少時第一次與誰談起山河與遠方?
那時天地正闊,你我正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