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淵來到白花樹下時,梵星璃仍坐在原來的位置。
那幅尚未完成的五洲星圖懸在半空。
與兩人初見之時相比,圖中的山河已經清楚了許多。曾經錯亂的五洲被重新移回原處,山脈、江河與城池也漸漸有了模樣,只剩邊緣幾處仍舊空著,星光停在那裡,遲遲沒有落下。
顧長淵在石桌另一側坐下。
梵星璃沒有繼續作畫。
「神台穩住了嗎?」
「穩住了。」
……
「最後一處斷點呢?」
「已經接上了。」
……
白花樹下安靜下來。
神台已經穩固,古路最後一處斷點也已經接續。過去數月沒有完成的事情,到了今日,終於全都做完了。
梵星璃知道,這也意味著顧長淵該走了。
顧長淵坐在石桌另一側,同樣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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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穿過樹梢,幾片白花落在兩人之間。半空中的五洲星圖隨之輕輕晃動,那些已經補全的山河在星光中若隱若現。
顧長淵看了一會兒。
「我說過的那些地方,你記下多少了?」
「記住了一些。」
……
梵星璃望向星圖邊緣的幾處空白。
「還有一些空著。」
「為何沒有畫?」
少女轉過頭,隔著銀白星紗望向他,唇邊終於多了一點淺淡的笑意。
「不是你也不知道嗎?」
那些地方,顧長淵沒有去過。
梵星璃也從未見過。
所以第一次坐在這棵樹下時,他們便將那幾處空了下來,想著等以後真正看見,再將它們一點點補全。
顧長淵看著眼前的少女,沒有移開目光。
「那就以後一起去看。」
聲音並不重,卻沒有半分遲疑。
梵星璃怔了一下。
似乎沒有想到,他會在今日如此自然地說出這句話。
風恰好從樹下吹過。
枝頭白花輕輕搖晃,幾片花瓣落在少女肩側。銀白星紗遮住了她的雙眸,卻遮不住唇邊一點點漾開的笑。
那笑意起初很淺。
像是怕驚動什麼,只停在唇角。可片刻以後,終究還是沒有藏住,一點點散開,讓她原本安靜的神情也跟著柔和下來。
一片白花停在她的肩頭。
她沒有抬手拂去。
「好。」
她輕聲答應。
……
兩人沒有再說話。
半空中的五洲星圖依舊懸在那裡,那些沒有畫完的地方也仍舊空著。
可從這一刻開始,那些空白似乎已經不再遙遠。
梵星璃抬起手,將五洲星圖收起。
山河輪廓一處接著一處散去,最後只剩幾縷細碎星光,停留在飄落的白花之間。
她從樹下起身。
「走吧。」
梵星璃望向顧長淵。
「我送你過去。」
顧長淵也站起身。
兩人一同離開白花樹下。
通往界岸的石路並不長。
沿途古院依舊安靜,屋檐下懸著一盞盞尚未熄滅的燈。遠處偶爾傳來族人的說話聲,卻沒有任何人走上這條石路。
今日前來送別的,自始至終只有梵星璃一人。
兩人並肩向前。
誰也沒有再提方才那幅沒有畫完的五洲圖,更沒有談起這一別以後,究竟要過多久才能再見。
可顧長淵說過的那句話,已經留在了兩人心裡。
以後一起去看。
石路漸漸走到了盡頭。
灰白霧氣從前方緩慢湧來,一道道殘破石階懸在霧中,向著看不見盡頭的黑暗延伸。
那裡沒有日月,也分不清方向。
偶爾亮起的古紋,只能照見極短的一段殘路。
梵星璃停在界岸之前。
血脈深處的枷鎖隨之收緊,讓她無法再向前一步。
顧長淵走出幾步,察覺身後的腳步停下,也隨之轉過身。
兩人隔著緩慢流動的灰霧,安靜望著彼此。
片刻以後,梵星璃抬起手。
一盞銀白星燈在她身前浮現。
燈芯中的火焰安靜燃燒。隨著她指尖輕輕牽引,一縷細小星火從中分離出來,在半空一點點凝聚,最終化作一盞只有掌心大小的銀白燈影。
燈身近乎透明,邊緣流轉著淡淡星輝。
只有燈芯中的一點火始終亮著。
「你說過,來時的路很黑。」
「嗯。」
「裡面沒有日月,也看不清前方。」
那盞銀白小燈越過兩人之間的灰霧,停在顧長淵面前。
「帶著它。」
「至少離開的時候,能夠看清腳下的路。」
顧長淵抬起手。
銀白燈影落入掌心,燈火輕輕晃動了一下,很快重新安靜下來。
他能夠感覺到,那一點燈火與梵星璃的承燈之間,仍舊留著一縷極淡的聯繫。
梵星璃望著那一點銀白火光,過了片刻,才輕聲道:
「若以後走得太遠,便看一眼它。」
她稍稍停頓。
「燈能照見前路。」
「也能照見來處。」
顧長淵抬起眼,望向灰霧另一側的少女。
他聽懂了她沒有說完的話。
「有燈照過的路,我不會忘。」
梵星璃安靜地望著他,唇邊漸漸有了一點很淺的笑意。
「那這盞燈,借你看一段路。」
「好。」
她停了一下。
「別走丟了。」
「不會。」
梵星璃望著那一點燈火,隨後轉身看向身後這片封閉了漫長歲月的天地。
「婆婆告訴我,這一世,古族必出。」
「我不知道她為何如此篤定,也不知道梵氏還要多久,才能真正打開這裡。」
她停頓片刻,重新望向顧長淵。
「可若真有那一日,我會走出去。」
「去看你說過的五洲。」
「也去補完那幅沒有畫完的圖。」
顧長淵看著她。
「會有那一日。」
梵星璃沒有問他為何如此肯定。
古路深處已經傳來低沉震響,最前方的幾級石階逐漸亮起,灰霧也向著兩側緩慢退開。
離開的時間到了。
顧長淵將銀白燈影懸在身側,轉身走向古路。
就在他即將踏入界岸之時,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梵星璃。」
身後很快傳來回應。
「嗯?」
顧長淵回過身。
「那日你說的話,我聽見了。」
梵星璃的手指驟然收緊。
銀白星紗遮住了她的雙眼,卻遮不住那一瞬亂掉的呼吸。那日說過的話一齊從心間掠過,她微微垂下臉,耳尖很快染上一層淺紅。
那份少見的慌亂只停留了片刻。
等她重新抬起臉時,聲音已經恢復平靜。
「從什麼時候?」
「你叫我名字的時候。」
梵星璃剛剛平復下來的呼吸,再次停了一瞬。
顧長淵望著她。
「你希望我早些出去,我記得。」
「你希望這條路慢一些,我也記得。」
梵星璃沒有立即回答。
片刻以後,她才輕聲問道:
「那你準備聽哪一句?」
這一次,顧長淵沒有再看向身後的古路。
他轉過身,認真而堅定地望著界岸之外的少女。
「這一程,聽前一句。」
他停頓片刻。
「下一程,聽後一句。」
梵星璃聽懂了。
這一程,他先走出去。
下一程,等他們在外界重逢,他會陪她去看那些沒有畫完的山河。
到那時,路可以慢一些。
也可以再長一些。
梵星璃安靜地望著他。
許久以後,她唇邊才重新有了笑意。
顧長淵同樣笑了一下。
他轉過身,走向界岸。
銀白燈火懸在白衣身側,照亮了前方第一道殘破石階。
來時,他獨自穿過那條沒有日月的斷路,前方無燈,也不知盡頭。
走時,古路依舊漆黑,身側卻多了一盞燈。而那條原本只通向前方的路,從此也有了一個必須重新尋回的方向。
就在真正踏入其中的最後一刻,顧長淵腳步停了一瞬。
有些話,他沒有告訴身後的少女。
顧長淵很清楚,以他如今的修為,一旦離開這裡,便再也無法尋到回來的方向。
歸墟藏在斷路之外。
梵氏又被隔絕在不知何處的封界之中。
今日走出的這一步,只能向前,不能回頭。
若長明婆婆所言成真,古族於這一世走出封界,他便在外面的天地等她。
可若這一世,梵氏仍舊等不到界門開啟——
那他便繼續走。
走過五洲,走上帝路,走到這片天地真正的盡頭。
若帝境還不足以尋回歸墟,那便走到帝境之上。
若世間沒有一條能夠回來的路,他便用這一世,一步一步,將那條路重新走出來。
終有一日,他會循著今日這一點燈火,再次走到梵星璃面前。
這個念頭,少年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將那盞銀白燈火護在身側,最後看了梵星璃一眼。
隨後一步踏入界岸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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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花樹下留山海,銀燈古路照少年。
歸墟一程,暫且落幕。
下一章,少年歸世,大世爭鋒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