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聲音越過萬兵之林,在群山之間久久未散。
整座爐谷靜了數息。
下一刻,轟然炸開!
「顧長淵真要問劍寧一?!」
「祖爐爭鋒才剛結束,明日竟然還有這樣一場盛事!」
「快,把消息傳出去!」
一道道傳訊玉符接連亮起。
有人剛準備離場,又立即拉住身旁同門。
「問問他們有沒有興趣。」
「有興趣便連夜趕來。今日萬兵朝宗已經錯過,明日萬劍絕巔若再沒趕上,往後可別怪我沒提醒!」
「還有閉關的那幾個,也傳一句。」
「來不來隨他們,消息一定要送到!」
更多人已經開始聯繫留在萬兵天城的朋友,詢問十七劍山明日何時開山,又該從何處登上萬劍絕巔。
一個是十七山共養的先天劍胎,同代問劍往往只出一劍。
一個剛剛兩斬天雷,令萬兵低首,最終更令萬相兵胎越過東玄諸驕,主動擇主。
無論誰勝誰負,這一場都已無人願意錯過。
……
溫家山台上,金多寶原本還在望著顧長淵離開的方向。
「寧一怎麼可能輸?」
「顧長淵在祖爐中表現再強,問劍又是另一回事。」
「明日若有人設局,我必押寧一!」
幾句話從不遠處傳來。
金多寶聽著四周不斷響起的議論,他臉上的興奮忽然停住,眼珠一轉,低頭摸了摸腰間,又按住袖中剛剛贏來的東西,雙眼一點點亮了起來。
葉孤鴻察覺到不對。
「你又在想什麼?」
金多寶沒有回答。
下一刻,他猛地收緊袖口,轉身便向山台外擠去。
「我有點事!」
「什麼事?」
「開宮的大事!」
話音尚未落下,那道圓滾滾的身影已經鑽入人群,轉眼沒了蹤影。
葉孤鴻看著他離去的方向,沒有再問。
金多寶嘴裡的開宮,大概與正常修煉沒有多少關係。
……
祖爐爭鋒散場以後,消息隨著離開爐谷的人群湧入萬兵天城。
整座城徹底炸開。
最先引起轟動的,甚至還不是顧長淵約戰寧一。
「萬相兵胎沒有選擇寧一?!」
「怎麼可能!」
「十七山共養的先天劍胎都沒得到萬相認可,最後選了誰?!」
「顧長淵。」
「顧長淵又是誰?!」
不少未曾進入祖爐觀戰的人,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時都有些茫然。
可隨著一批批觀戰者返回城中,這三個字很快便傳遍酒樓、兵閣與大街小巷。
中州顧家帝子。
萬道古境榜首。
與他有關的消息,也隨之被人從各處翻了出來。
最開始,還有人認真說著萬道古境關閉前的那場決戰,說趙修文、陸道塵與赤燼陽等多位道宮境天驕都死在了裡面。
消息傳過兩條長街,便成了顧長淵一人殺得中州道宮境天驕空去半邊。
等傳到城西時,已經有人信誓旦旦地說,那一日敢擋在顧長淵面前的人,最後沒有一個能活著走出古境。
「哪有這麼誇張?」
「你又沒進去,怎麼知道沒有?」
「我是沒進去,可照你這麼說,中州這一代道宮境天驕豈不是只剩顧家人了?」
「反正趙修文他們確實死了。」
「那是一起死在古境裡,還是都讓顧長淵殺了?」
說話之人卡了一下,很快又梗著脖子道:
「總之差不了多少!」
傳言越傳越離譜。
可真正讓整座城相信顧長淵確實凶得驚人的,還是從祖爐中回來的那些人。
一座酒樓內,一名剛從爐谷歸來的青年站在人群中央,講得面紅耳赤。
「第一道雷落下時,連祖爐火海都被壓得伏了下去!」
「顧長淵提著那杆方天畫戟迎雷而上,一戟便將整道雷柱劈開!」
四周很快響起一陣笑聲。
「你怎麼不說,他一戟把天也劈成了兩半?」
「鑄兵雷劫何等兇險,還能任由他站在那裡斬?」
那青年急得一拍大腿。
「我說的都是真的!」
「斬了一道還不算,他又抬起方天畫戟,對著快要散去的劫雲說了一句——再來!」
酒樓里的笑聲更大了。
「你這是親眼看見了,還是跑來給我們說書?」
「照你這麼講,那天雷聽了他的話,還真得乖乖再落一道?」
青年瞪著眼睛。
「它真落了!」
「而且第二道比第一道還強!」
「顧長淵站在雷柱裡面,還嫌雷不夠重,又讓它再重些!」
有人笑得險些將口中酒水噴出來。
「先讓雷再來,又讓雷再重些?」
「那天雷莫不是他家養的?」
「最後是不是等他說夠了,便自己散了?」
青年一巴掌拍在桌上。
「它沒散!」
「顧長淵說那道雷已經無用,隨後一戟把它劈碎了!」
四周鬨笑不止。
旁邊另一名剛從祖爐回來的修士終於聽不下去。
「他說的都是真的。」
笑聲小了一些。
緊接著,第三個人也開口道:
「第二道雷被劈開以後,顧長淵還說了一句話。」
「可惜,還是太少了。」
堂內的笑聲終於停下。
有人仍舊不信。
可當第四個、第五個從祖爐歸來的人,都將同樣的經過重新說了一遍,酒樓中的神情終於變了。
斬雷。
萬兵低首,萬相認主。
到這一刻,已經沒有人再把那個最初無人認識的中州少主,當成酒桌上的誇張傳聞。
更何況就在萬兵朝宗結束以後,他又當著東玄諸宗的面,約戰寧一!
「明日什麼時候開山?」
「現在趕去十七劍山,還能不能占到近處的位置?」
「快傳訊給城外的人,讓他們別再耽擱!」
相似的聲音,很快出現在萬兵天城各處。
有人懊惱沒有前往祖爐,有人連夜打聽顧長淵此前的戰績,更多的人依舊堅信寧一不會輸。
十七山共養。
先天劍胎。
同代登上萬劍絕巔者,至今沒有幾人能讓他出第二劍。
可那些親眼看過顧長淵斬雷的人,卻不再說這場爭鋒毫無懸念。
面對旁人的質疑,他們往往只會搖頭說上一句:
「你昨日不在祖爐。」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那個中州少年究竟有多猛!」
……
整座萬兵天城都因顧長淵而沸騰。
顧長淵本人卻像與這場風波無關,隨溫家眾人回到了別院。
尚未走近,便能看見院門之外已經站滿了人。
各方勢力送來的拜帖堆滿長案。有人攜著靈藥與禮物親自登門,也有人只求能夠見少主一面。
溫鶴年親自守在門前。
面對各方來客,他態度客氣,話中卻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少主今日需要靜養。」
「諸位的心意,溫家會代為轉達。」
「至於拜見,今日便免了。」
有人仍不願離開。
「溫老太爺,我等只求與少主說上兩句話,並不會耽擱多久。」
溫鶴年搖了搖頭。
「今日誰來,都一樣。」
「諸位,請回吧。」
話已至此,門前眾人縱然不甘,也只能留下拜帖與禮物,陸續退開。
溫鶴年轉過身,看了一眼守在院門兩側的溫家族人。
「少主住在這裡,溫家只需做好一件事。」
「守好門。」
「盡好本分。」
眾人同時低頭。
「是。」
直到顧長淵走近,溫鶴年立即迎了上去。
「少主。」
他的神態始終恭敬。
「別院已經安排妥當。外面的拜帖,老夫稍後會親自整理,真正需要少主過目的,再送入院中。」
顧長淵頷首。
「有勞了。」
「這是溫家的本分。」
溫鶴年側身讓開道路。
溫清棠就站在溫鶴年身旁。
直到顧長淵走近,她才從祖爐中的一幕幕里回過神。
黑衣持戟,逆雷而上。
那道雷不斷壓落,他卻越走越高。
溫清棠耳根很快紅了起來。她平日裡處事沉穩,極有主見,即便面對一方古宗之主,也很少有言語失措的時候。
可此刻,她原本準備好的話,卻全亂了。
「少主,今日……」
她向前一步。
「恭喜少主得到了萬相兵胎。還有方才那兩道雷,少主迎著雷柱……」
話說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住了。
最後只能低聲補上一句:
「總之,恭喜少主。」
顧長淵看了她一眼,又望向院門外仍未散去的人群。
「多謝溫姑娘。」
「這幾日住在溫家,已經多有叨擾。今日又來了這麼多人,恐怕還要勞煩你們費心。」
溫清棠連忙搖頭。
「少主不必客氣,這些本就是溫家該做的。」
她答得很快,臉上的紅意卻還沒有散去。那副模樣,與平日沉穩從容的溫家小姐判若兩人,倒真像是一個見到了心中最耀眼之人的普通少女。
顧長淵朝祖孫二人微微頷首,隨後走入別院。
溫鶴年將孫女難得失措的模樣看在眼中,卻沒有點破。
若少主願意與溫家更近一步,自然是溫家求之不得的福分。
可這樣的事,不是他該奢想的。
溫家真正能做的,是守好顧氏附庸的本分,將少主在東玄的一切安排妥當,不出半點紕漏。
溫鶴年收回目光,重新走向院門。
外面的拜帖仍在不斷送來。
今日,誰也不能進去打擾少主。
……
葉孤鴻正坐在院中。
見顧長淵回來,他抬了抬眼。
「外面快把溫家的門檻踩斷了。」
顧長淵在他對面坐下。
「溫老太爺能擋住。」
院中安靜片刻。
葉孤鴻看著他。
「幾成?」
「沒打過,不知道。」
「寧一那一劍,不好接。」
顧長淵點頭。
「我知道。」
葉孤鴻靠回椅背。
「那便別輸。」
顧長淵看了他一眼,唇邊有了一點朋友間的笑意。
「所以才回來修煉。」
「不然明日真輸了,我那會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你是我朋友,東玄恐怕要把咱們兩個一起翻出來再笑一遍。」
葉孤鴻嘴角動了一下。
「那你最好多修煉一會兒。」
顧長淵笑了一聲,站起身。
「有道理。」
他轉身走向房間。
葉孤鴻看著房門在他身後合攏,許久沒有移開目光。
片刻後,他拿起桌邊酒罈,仰頭喝了一口。
……
這一夜,萬兵天城始終未靜。
消息尚未傳遍整個東玄,卻足以讓此刻留在城中,以及附近各方勢力的人全部動了起來。
剛從祖爐歸來的年輕人最為興奮。
他們親眼看過顧長淵斬雷,胸中的熱血直到深夜都沒有平息。有人聚在酒樓中,一遍遍爭論明日的勝負;有人回到住處仍舊睡不著,索性連夜動身,提前趕往十七劍山。
真正動作快的人,甚至沒有返回萬兵天城。
祖爐爭鋒散場以後,他們便直接守在山門外最靠近前方的位置。
夜色尚深,山腳下便已經聚起大片人影。
山道兩側坐滿了提前趕來的修士,遠處雲間也懸著一艘艘飛舟。不斷還有長輩帶著族中少年踏夜而至,只為天明以後能夠站得近些,看清絕巔上的每一次交鋒。
隨著消息傳開,一些原本沒有前往祖爐的年輕強者,也被這場問劍驚動。
城北一座高樓內,幾名年輕修士仍在臨窗飲酒。
其中一人已入法相,窗邊那名青年的氣息更加深沉,赫然走到了天門境。
聽完祖爐中的經過,桌邊的酒聲漸漸停了下來。
「神台中期,兩斬法相雷劫?」
「親眼看見的人不少,做不得假。」
「萬相兵胎也選了他?」
「是。」
那名天門境青年望向十七劍山所在的方向,片刻後取下了掛在一旁的外袍。
「寧一的劍,我見過。」
「明日便去看看,那個中州少年能不能讓他出第二劍。」
幾人相繼起身。
類似的身影,也在萬兵天城不同地方走出。
他們未必認為顧長淵能贏,卻都想親眼看一看,這個一日之間攪動整座萬兵天城的中州少年。
隨著時間推移,趕往十七劍山的人越來越多。
一條條山道上亮起成片燈火,人影沿著山勢鋪向遠方。有人為了搶占更好的位置,索性坐在山門外守了一夜。
與山下的喧鬧相比,十七劍山深處卻格外安靜。
一座孤峰之上。
寧一盤膝而坐,長劍橫在膝前。
自祖爐歸來以後,他便始終閉著雙眼。城中傳來多少議論,山門外又聚了多少人,都沒有令他的氣息出現半點變化。
腳步聲從後方傳來。
十七劍山劍主停在不遠處,看了他片刻。
「明日一戰,有幾成把握?」
寧一沒有睜眼。
「尚未交手,無從判斷。」
劍主並不意外。
「昨日以前,東玄同代問劍,你從未這樣回答過。」
山風掠過孤峰,吹動寧一的衣角。
片刻後,他才開口。
「昨日以前,我也未曾見過這樣的人。」
劍主看著他膝前的長劍,沒有再問。
寧一重新沉入修行。
長劍橫膝,一夜未動。
他在等天明。
也在等顧長淵登上萬劍絕巔。
……
天將破曉。
萬兵天城中的一條條長街已經擠滿了人。
酒樓、兵閣與商鋪尚未開門,人流便從四面八方匯向城門。
有人御空而行,有人駕馭飛舟,也有人帶著族中晚輩連夜趕來,剛剛進入城中,便又隨著人群湧向城外。
昨夜還燈火通明的幾處街市,很快便空了下來。
城中大半修士,都在趕往同一個地方。
十七劍山。
一時間,萬人空巷。
就在此時,溫家別院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金多寶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從門外快步走了進來。
他衣袍皺亂,腳步都有些發飄,嘴裡還在反覆念叨著什麼。
以他的修為,一夜未眠本不該留下這樣的倦色。可這一晚上,他幾乎沒有停過,連運轉靈力散去疲態的時間都沒捨得浪費。
偏偏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整張胖臉都因興奮而輕輕發顫。
走得近了,葉孤鴻才聽清他嘴裡的話。
「九宮有望……」
「九宮有望啊!」
葉孤鴻坐在廊下,抬眼看他。
「你昨夜去哪了?」
金多寶像是這才看見他,幾步衝到石桌前,將懷中的賭契與玉牌全部拍了下去。
砰!
「找我的第九宮去了!」
滿桌賭契層層疊疊,幾乎將整張石桌鋪滿。
葉孤鴻掃了一眼。
「你把什麼都押了?」
「我把什麼都押了。」
葉孤鴻怔了一下。
等他反應過來,眼睛也難得睜大了幾分,這樣的神情,極少出現在他的臉上。
金多寶扯了扯自己的衣袍。
「昨日贏來的,我自己帶來的,還有一路上捨不得用的,全押我大哥贏了!」
「押得只剩下一條褲……」
他說到一半,低頭看了自己一眼,立即改口。
「只剩下這身衣服了!」
葉孤鴻看著他,一時沒有說話。
金多寶已經重新低頭望向滿桌賭契,臉上的肉因興奮不停發顫。
「九宮有望!這次是真有望了!」
「我早就跟老頭子說過,我開第九宮的機緣就在東玄,他還不信!」
「現在看見沒有?」
「這一場只要贏下來,開第九宮需要的東西就全有了!」
他說著繞過石桌走了兩步,又忽然重重拍了一下大腿。
「早知道東玄還有這一場,出門時我就該再多磨老頭子一陣!」
「他整天就知道說什麼夠用便好,財不露白。」
「現在好了,我還想多押一些,身上都找不出東西了!」
話雖如此,他雙手卻緊緊按著那些賭契,嘴角已經快咧到了耳根。
葉孤鴻問道:
「你就不怕輸?」
「輸?」
金多寶猛地抬起頭。
「我大哥連天雷都嫌太少,寧一的劍還能比天雷更凶?」
「等這一場贏下來,我把第九宮往老頭子面前一擺,我倒要看看,他還能說什麼!」
「我就說,我金多寶的第九宮,必在東玄!」
他越說越是得意,兩個黑眼圈掛在圓臉上,整個人卻興奮得不停發抖。
葉孤鴻看了他片刻,忽然幽幽問了一句:
「哪裡還能壓?」
金多寶神色一怔。
……
第一縷晨光越過溫家別院的屋檐,落入安靜的房間。
顧長淵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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