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舟穿行於長空。
兩側雲海緩緩退去,偶有孤峰刺破雲層,又很快消失在身後。
顧長淵獨自立在舟首。
少年一身銀白長衣,衣襟間壓著幾分玄黑。百日過去,那張面容依舊清俊年輕,只是眉目之間,比離開東玄時多了幾分沉靜。
數日前,姬玄戈的傳訊送至顧家。
皇兵祖境即將開啟。
昔日定下的百日之約,也到了。
顧長淵沒有讓族中強者隨行,獨自駕著雲舟離開雲墟帝城,一路向戟皇古國而來。
前方雲霧連綿,尚且看不見古國山川。
顧長淵收回目光,心神隨之沉入體內。
……
萬道神台靜靜矗立。
百日前尚且浮在台身表面的道痕,如今已經盡數沉入深處。層層長階向上延伸,整座神台愈發古老凝實,道痕隨著心念明滅,力量運轉也比離開東玄時順暢了許多。
顧長淵的心神沿著台身緩緩掃過。
離開東玄前尚且橫在前方的那層壁壘,此刻已經不復存在。百日積累盡數沉入神台,也讓他自然而然踏入了神台後期。
這一步並不突然。
離開東玄以前,他便已經觸及那道壁壘。百日裡所做的,不過是將此前一路所得真正沉澱下來,讓最後一步水到渠成。
神台深處,諸天命輪的第一道命環緩緩轉動。
顧長淵的心神落入其中。
萬劍絕巔上的一幕幕,也隨之重新浮現在識海之內。
寧一兩劍先後落下。
自第二劍斬落、第一命環開始極轉,到聞天闕攔在兩人之間,再到霍千烈出聲下場,命環始終不曾停下。
等絕巔之上的風波真正平息,環上最先亮起的古紋已經黯去大半,卻沒有徹底熄滅。
而在離開東玄後的百日裡,那些沉入命環深處的輪光,也在隨著命輪自行轉動與道韻蘊養,一點點重新積蓄。
起初只是環上極淡的一線。
如今再看,越來越多的古老紋路已經重新亮起。雖然尚未恢復至最盛,卻遠比離開東玄時明亮。
顧長淵靜靜看了片刻,也逐漸看明白了其中變化。
第一命環完全催動以後,積蓄其中的輪光便會不斷消耗。可只要命環本身未損,那些黯去的光芒便會在往後的修行中重新積蓄。
一次黯淡,一次復明,如同諸天命輪自身的一場輪轉。
等整道命環重新恢復至最盛,極境便能夠再次完全開啟。
以萬劍絕巔上輪光消耗的速度衡量,顧長淵已經能夠確定。
只要不是接連強行動用遠遠超出自身負荷的殺式,第一命環完全開啟以後,支撐一場完整的爭鋒,絕無問題。
在第一命環外側,第二道尚未閉合的輪軌,也比離開東玄時多向前延伸了一小段。
顧長淵的心神在那道輪軌前停留片刻,隨即落向神台一側。
玄黑方天畫戟靜靜橫陳其上。
顧長淵心念微動。
萬相胎光隨之沿著戟身流轉,槍、劍、刀與玄鍾等兵相依次在神台上顯化,又如水中倒影般一一散去。
最後留下的,依舊是那杆玄黑方天畫戟。
萬相兵胎尚未誕生真正的意識,卻已經能夠感知他的心念,隨著他的道韻不斷調整自身。
將來即便納入層次更高的神材,也能先將其容入兵身,再於長久蘊養之中緩慢融合,不必一次次拆去舊骨,重新開爐。
顧長淵的心神重新落向那道尚未閉合的輪軌,許久沒有移開。
若讓外界之人知道他此刻仍嫌修行太慢,大概只會覺得難以理解。
十八歲,神台後期。
更曾以神台之身,正面壓下法相層次的力量。
這樣的境界與戰力,無論放在五洲何處,都已經足以稱得上一聲天驕。
可顧長淵並不覺得快。
旁人將一境修至圓滿,便可以嘗試繼續向前。他卻要將每一境都真正推入極境,走到再無可進,才會踏出下一步。
根基越深,所需的積累便越龐大。
同樣一段修行路,他註定要比旁人走得更久。
更何況,還有一個人仍走在他的前面。
顧長淵沉默了一會兒,心神緩緩退出萬道神台。
睜開眼時,他的手掌無意識地落在胸前。
衣衫之下,那一點銀白星火也因觸摸輕輕亮了一瞬。
顧長淵的動作停了下來。
昔日祖燈之前,他向長明婆婆許下的承諾,再次從記憶深處浮現。
她若踏上帝路——
帝路之上,自然有我。
顧長淵望著舟外翻湧的雲海,低聲喃喃:
「還是要再快一些。」
……
一片遼闊山河,自雲層盡頭緩緩顯現。
東玄大地廣袤無邊。
除去匯聚諸多兵道勢力的萬兵天城,古族、聖地、大宗與古老皇朝,同樣遍布這片山河。
戟皇古國,便是其中之一。
雲舟穿過最後一層雲霧。
遠方大地之上,一道青黑城牆依山而起,向兩側綿延而去。
城牆之後,重重樓閣一直鋪向天地深處。
更遠處,九面暗金古旗懸於雲層之間。一桿模糊古戟虛影立於九旗中央,直入蒼穹,流雲尚未靠近,便被那股無形兵勢推向兩側。
山川、城牆與地脈彼此勾連。
一道道沉重氣息沿著大地起伏,最終盡數匯向皇城所在。
仿佛整座古國,本身便是一座沉睡了無數歲月的軍陣。
雲舟臨近外城,速度逐漸放緩。
戟皇古國城內禁飛。
所有外來飛舟與御空法器,都要停在城外專門開闢的停舟台上。
顧長淵落下雲舟,向守城修士出示姬玄戈留下的憑證。
守城修士查驗過後,神情明顯鄭重了幾分,很快向一側讓開道路。
顧長淵收起雲舟,又取出傳訊玉簡,將自己已經抵達的消息送了出去。
玉簡亮起一瞬,隨即重新歸於平靜。
姬玄戈從皇城趕來尚需一些時間。
顧長淵沒有一直留在停舟台前等候,獨自走入外城。
……
城中長街比從高空俯瞰時更加熱鬧。
兩側商鋪林立,懸掛最多的不是丹藥葫蘆,而是各式甲冑與兵器。
不時有披甲修士沿街而過。
附近百姓只是熟練地向兩側讓開,待隊伍走遠,叫賣與談笑聲很快便重新響起。
顧長淵沿著長街慢慢向前。
穿過幾條街道後,周圍建築漸漸低矮下來。
許多院門前仍掛著已經褪色的舊軍牌,石牆上也留有多年以前未曾徹底磨去的刀兵痕跡。
一道稚嫩的呼喝聲,忽然從前方傳來。
「殺——」
顧長淵循聲望去。
街邊一張矮凳上,站著一個不過六七歲的小女孩。
她兩隻手抱著一桿比自己還高出半截的木戟,正努力模仿故事中將軍臨陣點兵的模樣。
只是木戟太長。
她剛剛向前一揮,腳下的矮凳便猛地晃了一下。
小女孩臉色一變,連人帶戟向前栽去。
「丫頭!」
一聲急喝幾乎同時從不遠處響起。
那名提著藥包的老人原本正在向這邊走來,見狀臉色驟變,急忙伸手趕來。
只是兩人之間仍隔著數步。
眼看已經來不及,一隻手先一步扶住了小女孩的肩膀,另一隻手則穩穩接住了即將砸在石板上的木戟。
顧長淵將她重新放回地面,順手把木戟遞還給她。
小女孩驚魂未定地抱緊木戟,仰起臉。
目光先落在少年銀白玄黑相間的衣襟上,又一點點向上,對上那雙清亮平靜的眼睛,不由怔了一下。
片刻後,她才小聲道:
「謝謝大哥哥。」
老人這時才快步趕到近前。
他將藥包放在一旁,先蹲下身,將小女孩的胳膊與膝蓋仔細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受傷以後,緊繃的神情才終於鬆開。
「還不快謝謝公子。」
小女孩抱著木戟,小聲提醒:
「我已經謝過了。」
老人一怔,連忙起身向顧長淵拱手。
「多謝公子。」
「若不是公子出手,這丫頭今日怕是又要摔得滿頭是包。」
顧長淵看了一眼仍舊抱著木戟的小女孩。
確認她並無大礙後,才略微搖頭。
「舉手之勞。」
老人這才轉過身,在小女孩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
「又爬到凳子上做什麼?」
「練戟。」
小女孩捂著腦袋,仍有些不服氣。
老人指了指旁邊的矮凳。
「故事裡的少年將軍站的是城樓。」
「你站的是板凳。」
小女孩低頭看了一眼,很認真地說道:
「那我先從矮的練。」
老人被她氣得笑了一聲。
顧長淵唇邊也多出一點淺淡笑意。
老人見他似乎還要在此等人,又看了一眼城外停舟台的方向,便抬手招呼道:
「公子若不嫌棄,不妨坐下喝口茶。」
老樹下擺著一張低矮木桌。
桌面已經被歲月磨得發亮,旁邊放著幾隻樣式不同的舊茶碗。
顧長淵沒有推辭,在樹下坐了下來。
老人替他倒了一碗茶。
茶葉算不得名貴,入口微澀,回味卻帶著一縷淡淡清香。
小女孩抱著木戟坐在一旁,眼睛卻始終盯著老人手中的紙包。
趁老人低頭放下茶壺,她悄悄伸出一隻手。
老人像是早有預料,頭也沒回,便在那隻小手上輕輕拍了一下。
「藥還沒喝完,便想著吃蜜餞?」
小女孩飛快縮回手,小聲哼道:
「藥湯苦,阿爹嘗……」
只唱了一句,她又忍不住看向紙包。
老人沒有理她,只將蜜餞往自己身邊挪了一些。
顧長淵端起茶碗,目光越過長街盡頭的重重屋宇。
皇城所在的方向,一桿模糊古戟立於雲端。九面暗金古旗環繞四周,隨著高空長風緩緩舒展。
姬玄戈當初邀請他來戟皇古國,便是為了這一次皇兵祖境。
能否得到祖境中那件古皇帝兵的認可,不僅關係著此行勝負,同樣關係著那座已經空懸三年的皇位。
顧長淵來古國以前,也曾大致查過這裡近年的變故。
三年前,戟皇古國先皇駕崩。
可直到如今,新皇仍未立下。
至於這三年間古國朝局究竟由誰主持,姬玄戈當初並未細說,顧長淵也沒有刻意深查。
茶水升起的熱氣從眼前散去。
顧長淵收回望向皇城的目光。
「老人家。」
老人抬起頭。
「我來以前,曾聽說古國先皇已經駕崩三年,新皇卻始終未立。」
顧長淵手中仍端著茶碗,語氣隨意,像只是與老人閒談。
「這些年,古國朝政由誰主持?」
老人握著茶壺的手稍稍一頓。
他看了顧長淵一眼,隨後笑道:
「公子是從外洲來的吧?」
「先皇駕崩以後,皇位一直空懸。如今朝中大小事務,大多由攝政王主持。」
旁邊的小女孩立刻仰起腦袋。
「就是爺爺說過的少年將軍。」
老人轉頭看了她一眼。
「就你話多。」
小女孩抱緊木戟,小聲反駁:
「本來就是。」
顧長淵的目光重新落到老人身上。
「老人家認識攝政王?」
「談不上認識。」
老人搖了搖頭,臉上多出幾分追憶。
「年輕時在同一座邊軍營地里待過。」
「那時他第一次上邊關,年紀還不大,手裡的戟卻已經比人高出不少。」
小女孩在旁邊補充道:
「爺爺說,他還回去救過人。」
老人看了她一眼,這次倒沒有再訓斥。
「是有這麼一回事。」
「當年邊軍撤出險地,有一隊傷卒沒能及時出來。軍令已經下了,所有人都以為來不及了,他卻獨自提著戟折返回去。」
老人端起茶碗,低頭喝了一口。
「後來人是帶回來了,手中的戟也只剩下了半截。」
他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沒有繼續往下講。
顧長淵端著茶碗,重新望向皇城上方的古戟虛影,眼底掠過一絲思索。
先皇駕崩三年,攝政王代掌朝政。
如今皇兵祖境將開,皇位歸屬也終於要再次擺到所有人的面前。
「顧兄!」
一道滿含喜意的聲音,忽然從長街另一頭傳來。
顧長淵放下茶碗,循聲望去。
姬玄戈正從遠處快步而來。
他沒有乘坐皇輦,身後也只跟著兩名隨行之人。遠遠看見顧長淵時,那張年輕面容上的笑意便已經完全展開。
沿途有人認出他的身份,紛紛停步行禮。
姬玄戈只是抬手示意,腳下卻沒有絲毫放慢。
「顧兄!」
他又喊了一聲。
直到真正來到近前,姬玄戈才停下腳步。
兩人百日未見。
他先是認真看了顧長淵片刻,像是在確認當初答應自己的人,如今真的已經站在了戟皇古國。
隨後,姬玄戈長長吐出一口氣。
「你總算來了。」
顧長淵也從桌旁站起身,看向面前久別百日的好友。
「百日之約,我既然答應了,自然不會失約。」
「我知道。」
姬玄戈笑著應了一聲。
「顧兄答應過的事,我從來沒有懷疑。」
「只是收到傳訊是一回事,真正看見你站在這裡,又是另一回事。」
他說到這裡,目光在顧長淵身上重新停了一遍,臉上的喜意始終沒有散去。
「有你在,這一趟祖境,我心裡確實穩了許多。」
顧長淵看著他,唇邊也多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看來你將不少希望,都放在了我身上。」
「不是不少。」
姬玄戈笑道:
「是很多。」
顧長淵眉梢輕輕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有求於人,總該真誠一些。」
姬玄戈坦然說完,這才重新打量顧長淵。
片刻後,他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
「你又突破了?」
顧長淵輕輕點頭。
「前些日子剛剛踏入神台後期。」
姬玄戈安靜了一瞬,隨即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這百日已經不敢有半點鬆懈。」
「原本還想著再次見面,多少能與你拉近一些。」
「如今看來,反倒被你甩得更遠了。」
顧長淵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碗,神情並沒有多少變化。
「只快了一步。」
「你這一步,放在旁人身上,一兩年也未必邁得過去。」
姬玄戈感嘆一聲,又向一旁的老人略微頷首。
老人已經認出他的身份,正準備起身行禮。
姬玄戈先一步抬手。
「老人家不必多禮。」
小女孩躲在老人身邊,懷中仍然緊緊抱著那杆木戟,只露出半張臉偷偷打量他。
姬玄戈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重新轉向顧長淵。
「走吧。」
顧長淵將碗中最後一點茶水飲盡,放回桌上,又向老人略一點頭。
隨後,他才與姬玄戈一同向舊街之外走去。
兩道年輕身影並肩穿過長街。
多日未見,姬玄戈確實有許多話想說。
只是走出一段距離後,他最先提起的,卻不是皇兵祖境。
「顧兄恐怕還不知道。」
顧長淵側過頭。
姬玄戈臉上多出幾分笑意。
「東玄萬兵朝宗結束以後,你的名字在古國,可一點都不小。」
「萬相兵胎主動擇主,十七劍山之外又升起一座第十八峰。」
「這些消息傳回皇城以後,這段時日,談論最多的外洲之人便是你。」
顧長淵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也包括你?」
「自然。」
姬玄戈笑了一聲。
「畢竟我當初可是親眼看著,那座劍峰在十七山之外升起來的。」
他說到這裡,轉頭看向皇城所在的方向。
九面暗金古旗正在雲層之間緩緩展開。
片刻後,姬玄戈才重新開口:
「皇城裡想見顧兄的人,恐怕比你想像得還要多。」
顧長淵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並沒有多說什麼。
長街盡頭,巍峨皇城已經近在眼前。雲端之上,古戟虛影沉默而立,戟鋒直入天穹。
兩人並肩向前。
身後的舊街與談笑聲漸漸遠去,前方那座沉積著無數兵勢的皇城,也在兩人眼中一點點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