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坪中央。
那團由整座皇道山殘餘皇運匯聚而成的暗金光芒,已經徹底凝實。
皇道主元。
也是這一場爭位到了最後,最大的一股皇運。
一縷縷暗金皇氣仍從山體深處升起,沿著沉寂多年的殘陣、舊兵痕與斷裂皇紋向上匯聚,最後盡數沒入其中。
三方此前一路承下的皇運依舊環繞在各自承運者身側。
姬明鸞一方最多。
姬令儀所承最穩。
姬崇烈一方則居於兩者之間。
可眼前這股皇道主元,遠比途中任何一處所得都要厚重。無論落入哪一方,都足以將三方此前的差距重新拉開。
古皇帝兵第二次震動以後,九道目光幾乎同時落在了山坪中央。
姬令儀與另外兩名負責承運的姬氏皇族也沒有繼續停留。三人各自帶著一路承下的皇運退向外圍,直到離開幾名神台交鋒的範圍才重新站定。
接下來,他們要做的只是護住此前所得。
等有人真正破開主元外圍最後那層皇勢,再重新上前承運。
山風從高處壓來。
姬玄戈重戟入手。
姬崇烈同樣向前一步。
另一邊,姬明鸞一襲緋紫長裙立在風中,腰間暗金細帶收束著修長豐潤的身形,半挽長發被風吹散幾縷。她看了一眼中央主元,原本一直掛在紅唇邊的那點慵懶笑意,也終於淡了些。
三方氣息才剛剛升起。
姬崇烈盯著前方的幾道身影,忽然開口。
「照川。」
黎照川動了。
可他沒有跟著姬崇烈向前。
那道青赤身影只是從他身旁走過,橫過幾方之間空出來的山坪,最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停在了姬明鸞身側。
山巔驟然一靜。
姬明鸞偏過臉,看了一眼已經來到身旁的黎照川。
沒有驚訝。
紅唇反而輕輕彎了一下。
姬玄戈握住重戟的五指頓時收緊。
姬崇烈卻像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足足盯了黎照川數息,那張原本還壓著戰意的臉才真正沉下去。
「黎照川!」
低沉怒喝震開山風。
砰!
重戟戟尾重重砸在山坪上,腳下黑岩瞬間崩開數道裂紋。
早在黎照川動身前來古國以前,兩邊便已經談好條件。
姬崇烈答應,等這場爭位結束以後,將黎照川想要的東西給他。
所以從入城,到迎鋒宴,再到今日一路登山,他從來沒有懷疑過這個人會在最後關頭突然站到別人身邊。
黎照川迎著那道幾乎壓不住怒意的目光,神色卻依舊平靜。
「你答應事後給我的。」
「二殿下昨夜已經給了。」
姬崇烈眼裡的怒火猛地一滯。
黎照川沒有繼續解釋,只轉頭看向身旁的姬明鸞。
「說好的。」
「今日另算。」
姬明鸞笑了。
「放心。」
「少不了你的。」
姬崇烈握著重戟的手背一點點繃緊。
他答應的是事後。
姬明鸞卻昨夜便給了。
至於今日——
另算。
到了這一步,姬崇烈哪裡還會不明白。
黎照川從來不是站在他這一邊。
他只是站在自己想要的東西那一邊。
如今少了這個人,憑他自己,昨日已經顯出真正實力的姬玄戈便未必壓得住,更不要說姬明鸞。
從黎照川走過去的這一刻開始。
這場最後的爭位里。
他幾乎已經被擠出去了。
姬明鸞自然也看見了他的臉色。
她什麼都沒有再說,只是在兩人目光碰上的時候,衝著自己這個弟弟輕輕笑了一下,隨後便移開了視線。
那種已經不準備再把他當成最大對手的從容,比任何一句譏諷都更加刺人。
……
顧長淵也在這時看了過來。
「原來昨夜。」
姬明鸞轉過臉。
「你不只邀請了我。」
方才面對姬崇烈時還從容得近乎漫不經心的女人,聽見這句話,眉眼卻忽然軟了下來。
山風吹起頰側一縷長發。
姬明鸞也沒有去理,只微微抿了下紅唇,那雙本就偏長的眸子望著顧長淵,竟莫名多出了幾分被人拒絕以後才有的委屈。
「顧公子又不肯來。」
她頓了一下。
「本宮總要多準備一條路吧?」
顧長淵沒有接話。
另一邊,姬玄戈的神色已經徹底凝重下來。
黎照川。
謝無眠。
兩個真正走到神台圓滿、甚至都有越階爭鋒之力的一洲天驕。
再加上一個同樣身處神台圓滿,甚至已經隱隱觸到法相門檻的姬明鸞。
這一局。
難了。
「玄戈。」
姬崇烈低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姬玄戈側目。
方才那股壓不住的怒意已經被姬崇烈強行壓下,只剩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先把她壓下去。」
一句話。
姬玄戈便已經明白。
這算不上真正聯手。
只要姬明鸞先被壓下,下一刻,他們兩個照樣會為了皇道主元重新交手。
可如果現在還各自為戰。
連之後再爭的機會都不會有。
姬玄戈沒有拒絕。
重戟在掌中緩緩一轉,九道暗金陣紋沿著戟身一一亮起。
……
另一邊。
謝無眠已經走了出來。
灰白魂霧從腳下緩緩向外鋪開,那張本就蒼白的臉上仍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昨日讓你占盡了風頭。」
他看向顧長淵。
「今日,總得真正試一次。」
黎照川肩後的青赤神火也緩緩升騰。
「昨日是宴。」
眼底戰意一點點亮起。
「今日是爭。」
轟——!
兩道神台圓滿的氣息幾乎同時展開。
一邊神火灼烈。
一邊魂意陰冷。
兩股威勢從左右同時壓來,地面的碎石不斷向外滾動,就連山坪中央那團凝實的暗金皇氣都隨之輕輕震盪。
顧長淵看了兩人片刻。
「一起吧。」
聲音並不高。
「一個一個解決,太慢。」
謝無眠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黎照川目光也微微沉了些。
兩人都不是尋常神台。
各自一路走到今日,面對的從來都是同代之中最靠前的那些人。
如今二對一。
顧長淵卻先嫌一個一個打起來太慢。
黎照川肩後的神火正要暴漲,眉頭卻忽然皺了一下。
直到這時。
他才發現顧長淵兩手空空。
「你不出兵?」
謝無眠也隨之看了過去。
遠處的姬玄戈、姬崇烈,包括已經退到山坪外圍的姬令儀,目光同樣落向顧長淵身側。
沒有方天畫戟。
什麼都沒有。
姬明鸞眸子也輕輕眯起。
昨夜被顧長淵拒絕以後,她便讓人將東玄能夠查到的消息盡數送了過來。
萬兵天城鑄戟。
祖爐雷劫下提戟迎雷。
後來到了十七劍山,又接過葉孤鴻那半柄斷劍,一路登上萬劍絕巔,與寧一正面問劍。
那些消息她看了很久。
最後只得出了一個答案。
兵之一道。
是個妖孽。
所以此刻。
她同樣在等顧長淵取兵。
可顧長淵只是低下眼,看了看自己空著的雙手。
片刻以後。
像是真的認真想了一下。
再抬起頭時,山風恰好從面前吹過,半束墨發沿著肩側向後揚開。那張年輕清俊的臉上原本沒有多少神情,卻在這一刻多出一點極淡的笑,眉眼舒展,帶著十八歲少年才有的灑脫,也帶著幾分不怎麼受拘束的意氣。
「我啊——」
他看著兩人。
「其實……不太會用兵器。」
山坪靜了一瞬。
謝無眠先笑了。
是真的被氣笑了。
黎照川則盯著顧長淵看了片刻,眼神一點點沉下。
不太會用兵器?
祖爐鑄戟。
提戟迎雷。
持斷劍登上萬劍絕巔。
這樣一個人站在他們面前,說自己不太會用兵器?
「好。」
黎照川只說了一個字。
肩後青赤神火驟然沖天。
「那便別用。」
轟——!
青焰向內,赤火纏繞其外。
兩股截然不同的火勢從黎照川身後不斷交錯,轉眼便匯成一輪數丈高的青赤炎輪。
火輪每轉一周,周圍溫度便往上拔高一截。
等到第三周,腳下大片黑岩已經泛紅。
「青赤天輪!」
黎照川一步踏碎地面,整個人與背後炎輪同時向前。第一擊便沒有任何試探,一拳直取顧長淵胸前。
謝無眠也在同一刻動了。
灰白魂霧一閃。
身影已經從另一側切入,一隻覆著厚重魂力的手掌無聲拍向顧長淵側後。
一正。
一側。
兩名神台圓滿第一次真正聯手,沒有半點彼此等待的間隙。
青赤火光映亮半邊山巔,灰白魂霧則從另一側卷過腳邊。
顧長淵站在兩股力量中央。
白衣被迎面的氣浪壓向身後。
墨發隨風而起。
兩手空空。
沒有兵器。
面對正面壓來的青赤天輪,他只是抬起右手。
五指收攏。
握拳。
謝無眠已經從側後到了。
另一隻手同時抬起。
下一刻。
拳鋒正面撞入青赤天輪!
轟——!!!
數丈火輪猛然一頓,隨後從最中央轟然炸開!
大片赤火衝上高空,青色神焰貼著山坪向兩側席捲。幾乎同一瞬,顧長淵另一掌已經與謝無眠落下的魂掌正面撞在一起。
砰!
灰白魂光當場震散。
兩道人影同時退出。
黎照川一連退開四步,每一步落下,腳下黑岩都會跟著裂開。
謝無眠也橫退出數丈,周圍大片魂霧被震得向後散去。
而兩人中央。
顧長淵仍站在原地。
沒有退。
火浪從白衣兩側向後卷過。
少年緩緩放下雙手。
沒有說話。
只是平靜地看向兩人。
黎照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拳。
隨後猛地抬頭。
謝無眠也在同一時間重新望向顧長淵。
一招打完。
山坪上的聲音忽然少了許多。
姬令儀站在外圍,怔怔看了一會兒,又看向剛剛退出數步的兩個人。
片刻以後,才很輕地說了一句。
「他好像……」
「真沒說假話。」
黎照川臉色頓時更沉。
姬玄戈卻沒有笑。
他只是看著那個站在火光與魂霧之間的白衣少年。
半柄斷劍。
玄黑長戟。
久而久之,連他都已經習慣將「兵」與顧長淵放在一起。
可直到這一刻才發現。
那些兵器都沒有出現。
顧長淵還是顧長淵。
姬明鸞同樣沒有說話。
昨夜那些關於東玄的消息重新從腦海里閃過。
消息沒有錯。
錯的是——
她看完以後得出的答案。
只是這些事情。
顧長淵自己從來都看得很清楚。
從道宮一路走到神台,他真正依仗的,從來不是手裡握著什麼。
九宮也好。
萬道神台也罷。
太初帝骨一次次承住極限,諸天命輪不斷梳理萬道,九劫帝瞳讓他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這些力量走到最後。
落下的地方始終只有一個。
他自己。
兵器當然有用。
半柄斷劍可以為鋒,方天畫戟可以承載更重的攻伐,萬相兵胎更能讓他手裡的「兵」擁有無數種可能。
可兵終究是兵。
握在誰手裡,才真正決定它能夠走到哪一步。
東玄以後,越來越多人記住了他手裡的戟,記住了萬劍絕巔上的那半柄斷劍。
久而久之。
似乎連顧長淵的強大,也開始與那些兵器綁在了一起。
可只有顧長淵自己知道。
從始至終。
他真正走的那條路——
從來都在己身。
……
青赤殘火還在顧長淵身後緩緩飄散。
少年抬起眼。
沒有再笑。
那雙清亮眸子從黎照川身上掠過,又落到謝無眠臉上。
兩手依舊空空。
白衣隨風。
「若只是這樣。」
顧長淵看著兩人。
「你們兩個一起,也差點。」
黎照川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謝無眠蒼白的臉上,也再看不見方才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剛才那一合。
兩個人一起出手。
一起退。
而顧長淵從頭到尾,連兵都沒有取。
謝無眠盯著他看了片刻。
「肉身很強。」
兩隻蒼白的手緩緩合攏。
「那我便不碰你的肉身。」
話音落下。
四周所有聲音驟然遠去。
山風還在吹。
青赤神火也仍在不遠處燃燒。
可落到顧長淵耳中時,一切都像隔在了一重越來越深的夜幕之外。
謝無眠沒有靠近。
九道灰白魂念已經無聲分出,越過肉身,幾乎不分先後地沒入顧長淵眉心。
「極夜定魂。」
這是謝無眠真正用來殺人的魂術。
九念一旦進入神魂,第一念擾神,第二念斷識,隨後九念彼此勾連,化作極夜,徹底壓住神魂與神台之間的聯繫。
人還站著。
神念卻會被定住。
哪怕只有一瞬,在這種層次的爭鋒里,也已經足以分出生死。
謝無眠甚至曾以此術,強行定住過法相境的神念。
所以當九道魂念沒有受到任何阻礙,真正侵入顧長淵體內時,他眼裡的冷意反而徹底靜了下來。
成了。
可下一刻。
謝無眠神情忽然一僵。
顧長淵體內。
九道魂念已經侵入神魂深處,直抵萬道神台所在。
第一念剛要落下。
神台上方,那輪始終按照原本軌跡緩緩自轉的諸天命輪,似乎只是察覺到了一縷並不屬於這裡的氣息。
沒有加快。
沒有被催動。
甚至連原本的輪轉軌跡都沒有出現絲毫變化。
只是在那一圈本就存在的自轉之間,一縷極淡的輪轉之力自然溢出。
輕輕一掃。
第一道魂念無聲崩滅。
第二道緊隨其後。
同樣沒有撐過一瞬。
隨後第三道、第四道……
九道灰白魂念甚至來不及彼此勾連,便在那一縷輪轉之力下接連散去。
沒有極夜。
更沒有定魂。
直到最後一道魂念消失。
諸天命輪仍舊按照原本的軌跡緩緩自轉。
從始至終。
沒有為這九道魂念多轉半分。
……
外界。
謝無眠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九道聯繫。
全斷了。
他站在那裡,一時間竟沒有動。
身後原本緩緩翻湧的灰白魂霧,也隨著這一瞬的心神失衡出現了些許紊亂。
他見過神魂強大的。
見過以秘寶護魂的。
也見過法相境強者強行掙開極夜定魂。
可無論哪一種。
至少會有碰撞。
會有反震。
會讓他知道自己的魂念究竟敗在了哪裡。
顧長淵這裡卻什麼都沒有。
九道魂念進入以後。
像是直接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甚至直到現在。
謝無眠都不知道它們究竟碰到了什麼。
不遠處。
黎照川原本已經重新升起的青赤神火,也停了一瞬。
他沒有開口。
只是從謝無眠此刻的神情里,便已經看懂。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失手。
而是連謝無眠自己,都沒有看明白髮生了什麼。
再看對面。
顧長淵仍站在那裡。
眼神沒變。
呼吸沒變。
連衣角都還隨著剛才那陣山風向後輕輕揚著。
九道魂念入體。
他卻連一瞬停頓都沒有。
顧長淵這才抬眼看向謝無眠。
「若你的手段只有這些。」
「就別再往我這裡送了。」
謝無眠沒有回答。
只是死死盯著他。
那張蒼白的臉上,第一次再沒有半點笑意。
因為直到這一刻。
他仍然不知道——
自己的魂念。
到底死在了什麼東西手裡。
山巔短暫安靜下來。
黎照川重新看向顧長淵。
從交手到現在。
青赤天輪。
神火攻伐。
兩人聯手。
顧長淵幾乎都是用這雙拳掌一路接下來。
那杆玄黑方天畫戟一次都沒有出現。
一個念頭終於壓不住地從黎照川心底升起。
「難道……」
他盯著顧長淵。
「你真正最強的,是肉身?」
謝無眠忽然轉頭看了他一眼。
「肉身?」
他重新望向顧長淵。
「我方才九道魂念,全進去了。」
黎照川目光微凝。
謝無眠停了一下。
「他連停都沒停一下。」
黎照川沉默下來。
剛剛才浮上心頭的那個答案,忽然又沒有那麼確定了。
顧長淵看著兩人。
片刻以後。
眉梢很輕地抬了一下。
「你們是不是弄錯了一件事?」
黎照川與謝無眠同時抬眼。
顧長淵兩手依舊空空。
「不是我最強的是肉身。」
他頓了一下。
聲音不重。
「是打到現在——」
「你們只逼得我用了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