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一群穿著短裙的少女正在謝幕。
「可惡的老鄭。」
葉舟鴻暗罵了一句,手裡緊緊攥著琴包的背帶。
英語老師鄭琴,剛才把他抓去辦公室數了半小時的答題卡,完美錯過了開場舞。
台下的螢光棒揮舞,聲浪幾乎要掀翻穹頂。
「借過,借過……」
候場區在舞台左側,他貓著腰,好不容易在最邊緣找到個空位坐下。
右邊的過道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坐得歪七扭八的男生,下意識地把腿收了回去,坐姿瞬間端正。
一股極淡的幽香,像是破曉時分沾著露水的鈴蘭,悄無聲息地撥開周圍悶熱的空氣。
葉舟鴻抱著琴包的手指猛地收緊。
身旁的座椅軟墊微微下陷。
有人坐了下來。
旁邊的人似乎在忙碌。一陣輕微的機械轉動聲傳來,那是相機調整焦距的聲音。
周稚瑜脖子上掛著一台黑色的索尼微單。
作為攝影社的成員,這種場合她自然要在前排取景。
打招呼?裝沒看見?還是起身走人?
葉舟鴻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無數個念頭像彈幕一樣刷過。
「葉舟鴻?」
裝不下去了。
葉舟鴻轉過頭,視線撞進了一雙平靜深邃的眸子裡。
「這麼巧。」他乾巴巴地擠出一句廢話,「你也來看節目?」
廢話!
學校組織的活動,不來看節目還能幹啥?!
「嗯。」
周稚瑜舉起相機,對著舞台試拍了一張。
「哦,那挺好,挺好。」葉舟鴻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心跳已經完全亂了節拍。
沉默良久,舞台上光影變幻。
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學姐握著麥克風,前奏的鋼琴聲流淌出來,是田馥甄的《小幸運》。
【我聽見雨滴落在青青草地,我聽見遠方下課鐘聲響起……】
全場安靜下來,幾百根螢光棒在黑暗中匯成一片粉色的海。
葉舟鴻看著身邊,周稚瑜被光照亮的側臉。
那種酸澀的自卑感,又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
他下意識地把身體往左側挪了挪,仿佛這樣就能顯得不那麼狼狽。
「怕我吃了你?」周稚瑜語氣輕鬆,少見的開了個玩笑。
「沒……怕擋著大攝影師的鏡頭。」葉舟鴻習慣性地摸著後頸。
周稚瑜調試參數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昏暗的光線勾勒出她優越的下頜線。
「你……手怎麼了?」
「沒事,削蘋果劃的。」他撒了個拙劣的謊。
「這是電吉他吧?練得怎麼樣?」周稚瑜沒有繼續拆穿他,語氣軟了一些。
「也就……那樣吧,湊合聽。」葉舟鴻習慣性地自我貶低。
周稚瑜皺了皺眉,顯然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
「咔嚓。」
她舉起相機,鏡頭重新對準舞台。
葉舟鴻偷偷側過頭,看著她專注的側臉。
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鼻樑挺翹,嘴唇緊抿著。
真的很漂亮。
漂亮得讓人覺得遙不可及。
【愛上你的時候還不懂感情,離別了才覺得刻骨銘心……】
歌詞像針一樣扎進葉舟鴻的心裡。
「期中考試……能進前三十嗎?」
難得能放鬆的晚會,周稚瑜本來不想在這種場合提成績,但她還是沒忍住。
「我大概……不行吧。」他乾笑兩聲。
【原來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運,原來我們和愛情曾經靠得那麼近……】
「葉舟鴻。」
她叫了他的全名。
帷幕被重新拉上,主持人登台報幕。
「下面有請——輕音社給我們帶來歌曲,《珊瑚海》!」
「同桌!到我們了,快點過來呀!」
許清言左手搭在額頭作瞭望狀,正壓低聲音沖他瘋狂招手。
葉舟鴻如夢初醒。
他抓起琴包,慌亂地站起身。
就在他準備邁步的瞬間,衣角似乎被輕輕扯了一下。
輕到像是一種錯覺。
他錯愕地回過頭。
周稚瑜低垂著眼眸看相機屏幕,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但在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他清晰地捕捉到她的聲音。
「葉舟鴻,加油。」
葉舟鴻握緊了琴頸,深吸一口氣。
原本有些佝僂的背脊,一點點挺直了。
紅色天鵝絨幕布後面。
「線接好了嗎?再確認一遍效果器電源。」陳舒月手裡轉著鼓槌,用嚴厲掩飾著緊張。
葉舟鴻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紅色電吉他。
指尖的膠布纏得很緊,有點勒肉,但這微微的痛感反而讓他清醒。
「同桌……」
葉舟鴻轉過頭。
借著從幕布縫隙里漏進來的幾縷舞台光,他看見許清言正緊緊抓著話筒。
平日裡張牙舞爪的小惡魔,此刻慫得像只淋了雨的小鵪鶉。
「我腿軟。」許清言苦著一張臉,大眼睛裡水汽氤氳,「下面全是人,黑壓壓的一片,像……像喪屍圍城。」
「把他們當大白菜就行。」葉舟鴻用那句老掉牙的話安慰道。
「哪有穿著校服還會舉螢光棒的大白菜啊!」許清言差點沒忍住掐他。
「要是破音了怎麼辦?要是忘詞了怎麼辦?陳舒月會殺了我的!」
有種想要證明些什麼的衝動,像野草一樣頂開了壓在心頭的石頭。
葉舟鴻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最後只是和她輕輕碰了碰拳。
「不會的。」
「要是破音了,我就把吉他音量開到最大,蓋過你的聲音。」
他咧嘴一笑,露出整齊的白牙。
「反正大家都聽不懂搖滾,只會覺得是我們特意設計的炸場效果。」
許清言愣了一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準備!」陳舒月低喝一聲,「幕布要開了。」
「嘩——」
幕布向兩側滑開。
原本漆黑的視野瞬間被聚光燈刺穿,尖叫聲如同實質般的海浪,迎面拍打在臉上。
葉舟鴻下意識地眯起眼睛,台下的觀眾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但他知道她在哪裡。
謝依帆的手指輕輕落在琴鍵上,鋼琴聲像朵朵溫柔的浪花。
緊接著。
「咚!咚!咚、噠!」
沉重的底鼓如同重錘砸在胸口。
葉舟鴻閉上眼,手指在琴弦上飛快地滑動。
和原版相比,添加了搖滾元素的珊瑚海像一片驚濤駭浪。
【轉身離開,分手說不出來。】
【海鳥跟魚相愛,只是一場意外。】
他剛度過變聲期的嗓音,帶著一種獨特的顆粒感。
這句歌詞被他唱出來,不像是遺憾的敘述,更像是對某種無能為力宿命的不甘控訴。
【我們的愛,差異一直存在。】
許清言的聲音緊接著切入,清澈、高亢。
她沒有看台下的觀眾,而是直接側過身,面向葉舟鴻。
燈光打在她臉上,發梢微卷,笑眼彎彎,整個人鮮活得像是日漫里走出來的女主角。
她隨著節奏輕輕晃動身體,台下的起鬨聲瞬間炸了鍋。
「臥槽!這倆人什麼情況?」
「四班那個許清言?和誰?那是葉舟鴻?臥槽,這小子吉他彈這麼牛?」
台下,高一四班的位置。
江嶼張大了嘴巴:「臥槽……這特麼的真是老葉?」
陳浩眉頭緊鎖,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他試圖找出葉舟鴻的失誤,試圖用「不務正業」來鄙視這種行為,但周圍女生的尖叫聲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啊啊啊!那個彈吉他的男生是誰!好帥啊!」
「是四班的葉舟鴻!以前怎麼沒發現他這麼欲!」
【當初彼此,不夠成熟坦白。】
而在舞台側面的角落。
周稚瑜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尖叫,她只是靜靜地舉著相機。
鏡頭穿過喧鬧的人群,精準地鎖定了,那個在光芒中肆意宣洩的少年。
「咔嚓。」
畫面定格。
台上,葉舟鴻猛地掃下最後一個和弦。
「嗡——」
綿長的延音在禮堂上空盤旋,像是海鳥最後的哀鳴。
一曲終了。
葉舟鴻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
台下掌聲雷動。
「我也想學吉他了!這也太帥了!」
「那個許清言唱歌好甜啊,我要加她微信!」
……
後台通道。
周稚瑜背著相機包,腳步很快。
「稚瑜?」
迎面走來幾個學生會負責後勤的女生,看見她這副行色匆匆的樣子,有些詫異。
「怎麼走了?後面還有節目呢。」
「有點悶,我透透氣。」
周稚瑜的聲音清冷,聽不出情緒的波動。
走出喧鬧的禮堂,晚風把她的髮絲吹得有些凌亂。
她停下腳步,抬手將一縷碎發輕輕攏至耳後,另一隻手點開了相機的圖庫。
屏幕上,葉舟鴻微微側著頭,全神貫注地看著琴頸。
脖頸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汗水在聚光燈下閃閃發光。
不像平時的他。
周稚瑜看著屏幕,靜靜地站了很久。